小说涯

九（第2页）

“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娜塔莉亚低声说，“我们在白费时间。您想一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来这里既不是为了哭泣，也不是为了抱怨——您看，我并没有哭，——我来是让您拿个主意的。”

“我又有什么主意呢，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

“什么主意？您是男人啊。我一直很信任您，我也会始终相信您。请告诉我，您会怎么做？”

“我的想法？您妈妈大概不会再接待我了。”

“或许吧。她昨天已经说了。她该和您绝交……但是，您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您怎么想的？”

“我们怎么办？”罗亭说，“只能屈服。”

“屈服，”娜塔莉亚慢慢地重复说，她的双唇变白了。

“向命运屈服，”罗亭继续说，“能怎么办呢！这有多痛苦，多么难以忍受，我太清楚了，但是，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您自己想想，我很穷……确实，我可以工作，但是，即使我是个有钱人，您能受得了与自己家庭脱离关系，能受得了您母亲的愤怒……不，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这件事就这样吧。看来，命中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曾经朝思暮想的幸福，与我无缘的！”

娜塔莉亚突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罗亭走到她跟前。“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亲爱的娜塔莉亚！”他激动地说，“别哭，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折磨我了，别难过了……”

娜塔莉亚抬起头来。“您现在对我说，让我别难过了，”她开始说，她的眼睛闪着泪花，“我哭并不是您所想的……我伤心的不是那回事，我伤心的是，我看错了您……怎么不是呢！我来这里是来求主意的，而且在这样的时刻，您第一个词就是屈服……屈服！原来您就是这样把您对自由、牺牲的高谈阔论用到实际中去的……”她的声音中断了。

“但是，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尴尬的罗亭说道，“您想想……我并不是言不由衷……只是……”

“您刚才问我，”她又变得坚强了，“当我母亲向我宣称，她宁愿我死，也不愿见到我和您结婚时，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么？我说我宁愿死也不愿嫁给另一个人……可是此刻您却说屈服！看来，母亲说对了：您真是因为无聊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我向您发誓，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请您相信……”罗亭反复说。但她并没有听他的。

“您为什么没有阻止我？为什么您自己……难道您没有想到会有障碍？我真不好意思说这些……幸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您该平静下来，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罗亭开始说，“我们该想想，有什么办法……”

“您常说自我牺牲，”她打断他说，“但是，你知道吗，假如刚刚，您要是对我说：‘我爱你，但我不能结婚，我无法对未来负责，把手给我，跟我走’——知道吗，我定会跟您走，知道吗，我定会下定决心！但是，或许从语言到行动还有很大的距离，您现在胆怯了，就像前天吃午饭时在沃伦采夫面前胆怯一样！”

罗亭顿时涨红了脸。娜塔莉亚出乎意料的激昂让他大吃一惊，但是他的自尊心被她最后几句话刺伤了。

“你太激动了，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他开始说，“你不明白，您真的伤害了我。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会公正地评价我；您会明白，为什么我必须放弃幸福，而这幸福，正如您自己说的，并不会给我任何责任。对我来说您的安宁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宝贵。如果我借机……我就成了最卑鄙的小人”

“或许吧，”娜塔莉亚打断他说，“或许，您是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但是，直到现在我一直信赖您，信赖您说的每一句话……以后，请谨言慎行，别说空话。当我对您说我爱您时，我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我已准备好去承担一切……如今我要感谢您给我上了一课并和您道别。”

“等等，看在上帝份上，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求您了。我不该受到您的蔑视，我向您起誓。您也该为我想想。我是对您负责，也对自己负责。如果我不是用最忠诚的爱来爱你——天哪！我会立刻向您提出与我一起逃走……你妈妈迟早会原谅我们的……到那时……然而，在想到自己的幸福前……”

他停住了话。娜塔莉亚逼视他的目光使他感到窘迫。

“您在努力向我证明，您是个正人君子，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她低声说，“对此我并不怀疑。您不会心怀不轨，但是难道我就想确认这一点吗，难道我就是为此才来这儿的吗……”

“真没想到，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

“啊！您终于说出来了！是的，您没有料到这些——您并不了解我。您别担心……您不爱我，我也不会缠着您的。”

“我爱您！”罗亭高声喊着。

娜塔莉亚挺直身子。“或许是，但是您是怎么爱我的呢？我记住了您说过的所有话，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您还记得吗，您对我说过，没有平等就没有爱情……对我来说您太高大了，我配不上您……我该受惩罚。在您面前有更值得您去做的事业。我会记得今天的……再见……”

“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您要走吗？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他向她递过手去。她停住了。他那恳求的声音快要让她动摇了。

“不，”她最后低声说，“我感觉心里有某种东西碎裂了……我来这里，和您说话，就像害着热病，现在清醒了。这本就不该发生，您自己说过，这不可能。天哪，当我到这里时，我心里在和我的家、和我过去的一切告别，——结果呢？我在这里见到的是谁呢？是个胆小鬼……凭什么说我不能承受与家庭分离的痛苦？‘您妈妈不同意……这真糟糕！’这就是我从您这里听到的所有话。这还是您吗，还是您吗，罗亭？不！再见！……噢！如果您真的爱我，我此刻会感觉到这一点，但是现在……不，不，再见！……”她很快地转过身，向早就着急并向她打手势的玛莎跑去。

“胆怯的是你不是我！”罗亭朝娜塔莉亚的背影喊道。

她已不再回头，急忙穿过田野跑回家去。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但是刚跨过门坎，她就没了力气，倒在玛莎的胳膊上，失去了知觉。

而罗亭依旧在堤岸上徘徊。最后他猛地一抖，迈着缓慢的步子艰难地走到那条小径，慢慢地向前走去。他感到很惭愧……同时很伤心。“她是个怎样的姑娘？”他想，“才十七岁呀！……不，我不了解她……她是个好姑娘。她的意志多么坚强啊！……她是对的：我对她的那种爱情根本配不上她……我感觉到了吗？……”他问自己，“难道我再也得不到爱情了吗？所以这些也该结束了！在她面前我就像个可怜虫！”

一辆轻便马车的吱嘎声使罗亭抬起了眼睛。迎面过来的是列日涅夫，他坐的总是那辆小马车，罗亭默默地和他点头致意，随后仿佛被某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所震惊，便从路上转过头，快速向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家走去。

列日涅夫看了看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会，也掉转自己的马头——向沃伦采夫家驶去，昨天他在那里过了一夜。他见沃伦采夫睡得正熟，就没有让人叫醒他，他自己坐到露台上，抽着烟，等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