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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房间(第1页)

蓝色房间

一个年轻人神情激动地在铁路车站的前厅走来走去。他戴着一副蓝色眼镜,尽管没有感冒,但是不停地用手帕伸向鼻子。一个小黑包拿在手里,到最后我才知道,里面放着一件丝质睡袍以及一条土耳其式长裤。他时不时地走到门边,瞧瞧大街,接着掏出表,对了对车站的大钟。火车要一小时之后才开,可是有的人总担心到晚了。这列车并不是忙碌的人所坐的那种,头等的车厢很少。时间也不是证券经纪人办完事情之后赶回乡间别墅吃晚饭的时候。旅客陆续到来的时候,巴黎人从他们的举止一眼就可以认出,都是一些庄稼汉和郊区的小商贩。但是每当一个女人走进车站,每当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蓝眼镜青年的心都如同气球那样膨胀起来,两膝稍微颤抖,包差一点从手中滑落,眼镜也险些从鼻子上掉下,附带补充一句。眼镜原来就戴歪了。

情况很不好。但等了很长时间之后,忽然从旁边一道门,从唯一一个常常没有人注意的地方,走过来了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厚厚的面纱戴在脸上,手中拿着一个棕色的羊皮提包,后来我注意到,里面装着一件精美的睡袍以及一双蓝缎子的高跟拖鞋。这个女人和那青年两人都向对方走过去,眼睛左右张望着,一点也不望正面。他们走到一起之后,四手轻触,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两颗心怦怦乱跳,气都喘不过来,那激动的情绪,我可以打赌,一位哲学家即便是活上一百年也解释不清。

等两个人恢复了说话的力气时候,那个年轻女子开始说道:

“莱昂,(我忘记说了,那女子年轻、貌美。)莱昂,好幸福啊!你戴了这副蓝眼镜,我差不多认不出你来了。”

“好幸福!”莱昂说道,“你戴了这块黑面纱之后,我也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

“好幸福啊!”那女子又说道,“我们快上车吧,不然车开咱们就赶不上了!(她紧握了一下那青年的胳膊。)谁也没发现,都认为我现在和克拉拉夫妇一起去克拉拉的乡间别墅,‘明天’才和她道别……还有……”她低下头笑着说道,“一小时之前她就走了,但是明天……和她过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以后……(她又紧握了一下莱昂的胳膊。)明天的上午……她应该送我到车站与我先行打发到我姑妈处的于絮尔会合……啊!我早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买票吧……任何人也猜不出咱们!……糟!如果到了旅店人家问咱们姓名怎么办?我已经忘记了……”

“杜律先生和他的夫人。”

“噢,不。不要叫杜律。寄宿学校曾经有一个鞋匠也叫这个名字。”

“那么,杜蒙如何?……”

“那就杜蒙吧。”

“太好了,但是别人不会问咱们的。”

钟响起了,候车室的门被打开,依旧小心翼翼蒙着面纱的那位年轻女子和她的同伴立即冲进一个头等车厢里。钟响的第二次,车厢的门关了。

“就只有我们俩人了!”他们禁不住欢呼起来。但差不多就在同时,一个大约五十岁、穿一身黑衣的男子,神情严峻,一脸愁容地走进车厢,在一个角落坐下了。汽笛开始长鸣,列车启动了。

两个年轻人尽量离开那位不速之客,接着低声说话。而且,为预防万一,还用英语。“先生,”那位旅客用更加纯正的英国口音说道,“假如你们有秘密的事要谈,最好在我面前不要说英语。我是一个英国人。十分抱歉妨碍你们,然而另一个车厢只有一个男人,而且我的原则是,旅行的时候,绝对不和一个单身男人在一起。那个家伙长得就像是子德。而且这东西可能会让他见财起意。”(说着,他指了指扔在面前的一个旅行袋。)

他确实想睡觉。他把旅行包打开,取出了一顶便帽戴上,闭起了眼睛,这样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然后,他厌烦地又睁开眼睛,从包里找出了眼镜,以及一本希腊文书,专心致志地看起来。如果从包里拿书,需要把随便放在包里的很多东西挪动。除了别的之外,他从包里面掏出了一捆英国钞票,放在前面的凳子上面。并且在把它放回包里以前,让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下,问他N镇是否有兑换的地方。

“也许有。这是去英国的路线。”

N镇正是那两个年轻人打算去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十分干净的小客店,唯有在星期六晚才有人落脚。听说房间不错。店主以及那儿的人好奇心都不重,因为离巴黎不是很远,而且尚未感染外省这种恶习。上面的我已经说过了,那年轻人名字叫做莱昂,不久之前亲自来察看过,那时候没戴蓝眼镜。按照他的报告,他的女友表示希望来看看。而且在那一天,她的心情很好,即便是个监狱,只要她能和莱昂关在一起,也会因此充满魅力。

这个时候,列车一直在奔驰,英国人阅读自己的希腊文书,连头也不向他旅伴那边转一转。两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特别低,唯有情人才能彼此听得到。我说他们两个是地地道道的情人,也许读者诸君不会感到惊讶吧。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结婚,当然是事出有因了。

到达了N镇,英国人首先下来。莱昂扶着他的女友走出车厢,小心翼翼地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的小腿。这时候一个男子从旁边一节车厢冲到月台上。此人脸色十分苍白,甚至还泛黄,两眼凹陷并且充血,没有刮胡子。这常常是惯犯的标志。衣着倒是很干净,然而线都磨出来了。礼服原本是黑的,现在后背以及两肘都成了灰色,扣子一直系到了下巴,或许为了掩盖里面那件更破旧的背心吧。他朝英国人走去,低声下气地叫了一声:“叔叔……’

“快滚开,混蛋!”英国人灰色的眼睛里闪出了气愤的光芒,大声叫道,同时迈步准备走出车站。

“请不要把我推到绝境。”对方又说道,语气不仅仅是哀求,同时差不多也带点威胁。

“请帮我看一会儿我的包。”年老的英国人把旅行包朝莱昂脚下一扔,说道。

他连忙挽起走到他身旁的那个男人的胳膊,把他引到,差不多可以说推到一个角落,希望自己的话不要被旁人听见。他好像粗声粗气地跟那个男子说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把它们揉皱了,放到那个叫他叔叔的人手里。那人一句谢谢也不说,然后接过纸张,几乎马上就走开,消失不见了。

N镇仅仅有一家客店,因此诸位不必奇怪,几分钟之后,这个真实故事中所有的人物又全部在那里相遇了。在法国,任何出门在外的人要是有福气,手里挽着一位衣着体面的女人,就一定可以在任何旅店都租到最上等的房间,所以我们的民族被公认为全欧洲最讲礼貌的民族。即便莱昂所得到的是全客店最好的房间,但假如说很舒适,那实在是有些武断了。有一张胡桃木大床在房间里,帏帐是波斯式的,蚊帐上面印着套紫色的庇拉姆和蒂斯贝的悲惨故事。墙纸上面画的是那不勒斯风景,有很多人物,遗憾的是一些无聊而放肆的客人在男女人物上都加上了胡子以及烟斗。海上以及天空也用铅笔写了不少蠢话和歪诗。房里还挂着好几幅雕刻画像,像《路易·菲利浦向一八三O年的立宪宪章宣誓》、《朱莉和圣普乐第一次相会》、按照杜比夫刻的《期待幸福》和《遗恨》。这个房间被称之为蓝色房间,那是因为壁炉左边和右边两张扶手椅全都是用这种颜色的乌德勒支天鹅绒做的。然而,多年以来一直蒙着灰色带红道的细布椅套。

在客店的女仆围着新来的女客大献殷勤的时候,并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莱昂便走到厨房订晚饭。他说了许多的好话,还用了点钱,才得到了晚饭让他们单独吃的保证。然而当时,驻防N镇的第八猎骑兵团要被调走,接防的第三轻骑兵团的军官准备为调防的军官送行,当天晚上在客店的主饭厅即莱昂他们的房间旁边那间屋子举行隆重的送别晚宴。莱昂得知以后,十分惊讶。但是店主指天誓日地说,除了法国军人通常都具有的快活天性之外,轻骑兵团以及猎骑兵团的士官们在全镇都是以随和与守规矩出名的,并且军官们的习惯是午夜以前一定离席,所以,他们即便在附近,也绝对不会给夫人带来任何不便。

听了这一番保证,莱昂稍微放了心,于是回到蓝色房间里去。可是他发现那英国人就住在隔壁。房门打开了,英国人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个杯子还有一瓶酒,他本人则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天花板,就好像在数天花板上爬来爬去的苍蝇。

“在隔壁有什么事!”莱昂心里想着,“英国人不久就会醉了,而且那些轻骑兵午夜之前便会走的。”

当他走进蓝色房间,他最先注意的是,通往外面的门是不是都已经关严,并且上了闩。英国人那面有一双重门,墙十分厚。在靠轻骑兵那面,隔墙比较薄,可是门上有锁还有闩,不论怎样,这是对付好奇心重的人比马车的篷帘有效得多的屏障,很多人坐进出租马车里之后,便觉得与世隔绝了哩。

当然,即便想象力最丰富的人也难以揣度出这两个有情人此刻美满幸福的心情。他们经过长时间的等待,终于可以单独在一起,远离嫉妒小人以及好事之徒,能够尽情倾诉过去的痛苦和细尝身心全面结合的欢乐了。但是魔鬼总有办法往幸福的酒杯中加上几滴苦酒。约翰逊以前写过,可他并非这样写的第一个人,而是套用一个希腊人的话,他写道任何人都不可以说:“今天,我一定幸福。”在很古老的年代,被最伟大的哲学家所承认的这条真理现在还没有被某些人所认识,奇怪的是,很多恋人也不认识。

莱昂和他的女友在蓝色的房间里共享着从轻骑兵和猎骑兵的宴席里弄来的几道菜。这顿晚饭确实不怎么样,并且还要耐着性子听隔壁饭厅里那些军官老爷的谈话。

谈话和战略战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需要细表。总而言之,是一大串特别奇怪的故事,差不多都很轻佻,再加上纵声大笑,那两位恋人听了有时候也忍俊不禁。莱昂的女友并不是假正经的女人,可是人总有些东西不爱听的,哪怕单独和自己所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好。情况越来越让人觉得难堪了。到了应该给军官老爷们甜食的时候,莱昂觉得有必要到厨房去请求店主告诉那些老爷说,在他们旁边房间里有一位女士生病,希望他们可以讲点礼貌,声音能够小一些。

这种事在同行聚餐中经常会出现,那个店主目瞪口呆,觉得左右为难。正当莱昂让店主带话给军官们的时候,客店的一个仆人对店主说,轻骑兵需要香槟葡萄酒,一个女侍说,英国人需要波尔图葡萄酒。

“我说了,没这种酒。”女仆补充了一句。

“你真是愚蠢。我店什么葡萄酒全都有。波尔图,我去拿给他!把那瓶果子酒拿过来,就是那十五个苏一瓶的,再去拿一瓶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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