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三（第1页）

三

说完她一头钻入车子，犹如一头小山羊那样敏捷。车夫快速赶打着骡子，带着这群欢乐的人不知去向了。

先生您一定会猜到，在我下岗以后，我就立刻去了蒂亚纳；但首先我用剃须刀刮了刮胡子，还用刷子刷衣服，就像去参加隆重阅兵典礼的日子那样。卡门果然在里拉·帕斯蒂亚家里，就像卡门说的那样，他是卖油炸鱼的，和卡门一样，也是波希米亚人，但是黑得像个摩尔人，好多市民都经常到他那儿去吃油炸鱼。很特别的是，我敢肯定，自从卡门在这儿落脚住下以后，来吃的人应该更多了。

“里拉。”她一看见我就对身边的人说，“我今天休息，什么事都不干了，如果明天有事，明天再说吧65。走吧，老乡，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吧。”

卡门用头巾裹住脸，这会儿我们来到街上，但是不知该去哪儿。

“小姐。”我对卡门说，“我想我该谢谢您在我坐牢竟然时还给我送来礼物。我把您送的面包吃了，而那个锉刀可以用来锉我的长枪，我把它留下作为您给我的纪念品；但是钱，我应该还给您。”

“怎么!你竟然还把钱留着!”卡门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但是这样也好，我刚好缺钱花!干吗管它呢，走路的狗应该是不会饿死的66。好吧，去把钱吃掉，就当做是你请客。”

所以我们又折回塞维利亚城；在走到蛇街的街口的时候，卡门买了一打橘子，她叫我用手帕包着。刚刚走了没多远，她又买了一个面包，还有一些香肠，另外还有一瓶芒扎尼拉酒67，最后卡门走进一家糖果店，掏出我还给她那些的金币，以及她口袋里的另外一枚金币和几枚银币一起往柜台上一扔。而且还要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我把我所有的钱（一枚银币和几枚铜币）都给了她；并且我为自己只有这一点点钱而感到很惭愧。我感觉她像是要把整个铺子都买下来，她尽挑最好、最贵的那些东西买，像什么甜鸡蛋黄、牛轧糖、糖渍水果之类的等等，直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为止。我只好用几只纸袋将她买的这些东西装起来。先生您也许知道冈底雷约街，在那条街上有一尊唐·佩德罗国王68的头像，那头像本该使我产生许多联想。我和卡门在那条街的一座旧屋前停了下来，卡门走进过道，轻轻敲了敲底楼的门。一个波希米亚女人出来了，她的模样活像魔鬼的门徒，她替我们开了门。卡门用罗马尼语对那个女人说了几句，那个老太婆先是低声咕噜了一阵。卡门为了使她闭嘴，给了她两只橘子，还有一把糖果，并且让她尝了几口酒，接着卡门为她披上斗篷，还把她送出门口，这之后，她插上了门闩。就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卡门便开始又跳又笑，像一个疯子一样，嘴里不住地唱着：“你是我的罗姆，我是你的罗密。69”

这个时候我呢，一直站在屋子的中间，手里拿着那些一大堆买来的东西，我不知往哪儿放。卡门将这些东西都扔在地上，并跳起来搂住了我的脖子，对我说道：“我要偿还我的债，我应该偿还我的债!因为这是加莱70的规矩!”啊!先生，那一天，我不知道那一天有多美啊!……每当我想起那一天，我就忘记了还有第二天。

那个强盗约瑟·纳瓦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低头沉默了片刻，接着又点了一支雪茄，继续对我说下去：

我和卡门在一起度过整整一天，不仅吃喝，而且还干别的事。当卡门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吃饱了糖果之后，她又抓了几把放进老太婆的水壶里，说是给她让她做果汁饮料；还把那些甜鸡蛋黄压碎，扔到墙壁上说：“这样免得苍蝇来打搅我们。”总而言之一切坏事蠢事她都干得出来；我说我很想看她跳舞，但是我不知道到哪儿去弄响板。卡门马上把老太婆唯一的一只盘子敲碎，并且敲打着这些陶瓷碎片跳起罗马里舞，这舞蹈跟打着乌木或象牙响板别无两样。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您和这个姑娘在一起，您一定是不会感到寂寞的。夜幕慢慢降临了，我听到了那响起来的召唤归营的鼓声。

“我必须得归队集合了。”我对她说。

“你要归队？”卡门很轻蔑地说道：“难道你真的是个黑奴，愿意听人随意摆布的？在我看来你真像只金丝雀71，你不仅穿的衣服像，而且脾气也像，那么你去吧!胆小鬼!”

听她这么说我于是便留了下来，并且准备回去受罚。

到了第二天早晨，卡门提出我们该分手了。

“听着，我亲爱的约瑟。”卡门说，“我对你的债应该算是偿清了吧!那么根据我们的规矩，我以后并不欠你什么，因为约瑟你是个外族人。但是你是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我真的喜欢你，现在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了，那么再见吧。”

我问卡门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也许等你不再那么傻的时候。”她笑着回答。

接着，她用略微正经一些的口气对我说道：

“你明白吗，小子？我想我确实是有点爱上你了!但是不会长久的，我想狼和狗不会长久和睦相处，但是如果你肯接受埃及人的规矩72，也许我会愿意做你的罗密，但这些都是愚蠢的话，因为根本不可能办到。好了吧，小子，请你相信我，关于这件事，你确实占了不少便宜。你遇到了一个魔鬼，是的，是一个魔鬼；魔鬼不一定总是面目狰狞的样子，他可没掐断你的脖子，要了你的性命。我确实披着羊毛，但我不是一只绵羊73。快到你的圣母面前去点支蜡烛吧；她理所应该得到这份崇敬。快走吧，我们再说一次再见，别再想念我卡门希达。否则的话她会让你娶一个木腿寡妇的。74”

她说着已经拔出门闩，走到了街上，然后披上头巾转身便走。

卡门说得不错，如果我聪明一点，从此以后不再去想她就好了。但是自从在冈底雷约街度过的那一天之后，我心里就不知怎的怎么也丢不开她了。我整天徘徊在街上，希望自己能遇见她。我向那个老太婆和那个卖油炸鱼的打听她的任何消息，可是他们都说她去拉罗洛75了，这是他们对葡萄牙的惯有称呼。我猜想也许是卡门叫他们这么说的，因为不久之后我就知道他们在说谎。在冈底雷约街那天以后又约摸过了几个星期，那会儿我正在一个城门口站岗。在离这个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缺口在城墙上，白天的时候有人在那儿干活，可是到了晚上，那儿就设了一个步哨，防备那些走私商贩。那天白天的时候，我看见里拉·帕斯蒂亚围着哨所一直兜了几圈，和我的几个伙伴随意聊天；大家都认识他的，尤其是对他的煎鱼和炸糕。他向我走近，问我有没有关于卡门的消息。

“没有任何消息。”我回答道。

“那么，我想您马上就会有了，老兄。”

他的确没有说错。晚上的时候，我被派在那个缺口处放哨，当队长刚刚走开，我就看见一个女人向我走来了，我心里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卡门，但嘴里却还是大声喝道：

“快走开!这儿禁止通行!”

“你别吓唬人好不好。”她说着，并让我看出来是她来了。

“什么!原来是您？卡门!”

“是的!我的老乡。你闲话少说，谈正经的。你到底想不想赚一个杜罗76？等会儿有几个带包的人要从这里经过，你就让他们过去吧。”

“不可以，”我回答说：“我是不可能让他们过去的；这是上级的命令。”

“上级的命令!命令!你在冈底雷约街时为什么没想到什么命令!”

“啊!”我心里只要一想起那天，思绪就乱糟糟的，“那天忘了命令是值得的。可是今天我不需要走私贩子的钱。”

“那好吧，假如你不想要钱，那么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到多洛黛老太婆家里再去吃一顿饭？”

“不!”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竟然差点儿透不过气来，“我不可以这样做。”

“那太好了，既然你这样不知好歹，那么我就去找别人。我去跟你的长官说让他到多洛黛老太婆家去，他看上去倒挺随和的样子。他应该会派一个该管的管、不该管就不管的小伙子来站岗。那么再见了，金丝雀。如果有朝一日来了一道把你吊死的命令，我才高兴哩!”

这时我的心一软，于是又把她叫回来，答应她并向她保证，如果我能得到我唯一需要的报酬，我就可以让整个波希米亚族的人都过去。这时卡门立刻发誓第二天就履行诺言，并且跑去通知她那些等在附近的朋友。他们统共有五个人，帕斯蒂亚也在里面，他们全扛着英国走私货。卡门负责为他们望风，一旦发现有巡逻的士兵，卡门就打响指通知他们。但是卡门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走私贩子一眨眼就把一切都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