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答邓义社主难(1)
荀彧问仲长统以社所祭者何神也(2)?统答所祭者土神也。侍中邓义以为不然而难之,彧令统答焉(3)。统答义曰:“前见逮及,敢不敬对(4)。退熟惟省(5),郊社之祭,国之大事,诚非学浅思薄者所宜兴论重复(6),亦以邓君难,事有先渐,议则既行(7),可谓辞而不可得,因而不可已者也。《屯》有经纶之义,《睽》有异同之辞(8),归于建国立家,通志断类也。意则欲广其微以宗实,备其论以求真(9),先难而后易,出异而归同乎?
难曰:社祭土,主阴气,正所谓句龙土行之官(10),为社则主阴明矣,不与《记》说有违错也?(11)
答曰:今《记》之言社,辄与郊连(12),体有本末,辞有上下,谓之不错不可得(13)。《礼运》曰:‘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殽地,参于天地,并于鬼神。’(14)又曰:‘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15)《郊特牲》曰:‘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家主中霤(liu),国主社,示本也!(16)相此之类,元尚不道配食者也(17)。主以为句龙,无乃失欤?(18)
难曰:信如此,所言土尊,故以为首,在于上宗伯之体,所当列上下之序(19)。上句当言天神、地、人鬼,何反先人而后地?上文如此,至下何以独不可,而云社非句龙,当为地哉?(20)
答曰:此形成著体,数自上来(21)之次言之耳,岂足据使从人鬼之例邪?三科之祭(22),各指其体。今独摘出社稷(23),以为但句龙有烈山氏(24)之子,恐非其本意也。案《记》言社土,而云何得之为句龙,则传虽言祀句龙为社,亦何嫌,反独不可谓之配食乎(25)?《祭法》曰:‘周人禘喾,郊稷,祖文王,宗武王。’皆以为配食者,若复可须,谓之不祭天乎(26)?备读传者则真土,独据《记》者则疑句龙,未若交错参伍,致其义以相成之为善也(27)。
难曰:再特于郊牛者,后稷配故也(28)。‘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所以用二牲者,立社位祀句龙,缘人事之也。如此,非祀地明矣(29)。以宫室新成,故立社耳(30)。又曰‘军行载社’者,当行赏罚,明不自专,故告祖而行赏,告社而行戮(31)。二主明皆人鬼,人鬼故以告之。必若所云,当言载地主于斋车(32),又当言用命赏于天,不用命戮于地,非其谓也(33)。所以有死社稷之义者(34),凡赐命受国,造建宫室,无不立社。是奉言所受立,不可弃捐苟免而去,当死之也(35)。《易》句龙为其社,传有见文(36);今欲易神之相,令记附食,宜明其征(37)。祀国大事,不可不重。据经依传,庶无咎悔(38)。
答曰:郊特牲者,天至尊,无物以称专诚(39),而社稷太牢者,土于天为卑,缘人事以牢祭也(40)。社礼今亡,并特之义未可得明也(41)。昭告之文,皆于天地,何独人鬼?此言则未敢取者也(42)。郊社之次,天地之序也(43)。今使句龙载冒其名,耦立于天,以度言之,不可谓义也(44)。土者,人所依以固而最近者也,故立以为守祀,居则事之时,军则告之以行,戮自顺义也。何以当平于社,不言用命赏于天乎(45)?帝王两仪之参,宇中之莫尊者也(46)。而盛一官之臣,以为土之贵神,置之宗庙之上,接之郊禘之次,俾守之者有死无失,何圣人制法之参差,用礼之偏颇(47)?其列在先王人臣之位,其于四官,爵侔班同,比之司徒,于数居二(48)。纵复令王者不同,礼仪相变,或有尊之,则不过当(49)。若五卿之与冢宰,此坐之上下,行之先後耳。不得同祖与社,言俱坐处尊位也(50)。《周礼》为礼之经,而《礼记》为礼之传,案经傅求索见文,在于此矣(51)。钧之两者未知孰是(52)。去本神而不祭,与贬句龙为土配(53),比其轻重,何谓为甚?经有条例,《记》有明义,先儒未能正,不可称是(54)。钩校典籍,论本考始,矫前易故,不从常说,不可谓非(55)。孟轲曰:‘予岂好辩哉,乃不得已也。’郑司农之正,此之谓也。”(56)(《续汉·祭祀志下》注补。)
【校注】
(1)《后汉书·祭祀志》注中录有此篇文章,这是一场发生在仲长统与邓义之间的有关“社所祭者何神”的论争答辩。文章大约写于建安十一年(公元206年),仲长统当时任汉朝尚书郎,帮助皇帝处理政事。此篇文章显出仲长统、邓义、荀彧三人的关系。据王洲明《仲长统生平事迹著述考》,当时邓义为侍中(秦时始置,为丞相的属官,掌管拾遗补缺、赞导、陪乘、出而负玺以及照料皇帝日常生活等事),伴随在皇帝、丞相身边;荀彧为尚书令(秦时始置,为尚书台首长,是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管一切政令的首脑)。三人都是汉献帝的官员,具体权力大小应是:尚书令、侍中、尚书郎。尚书郎仲长统直接归属尚书令邓义。因此才有这篇《答邓义社主难》文章。其中一个“难”字,从字面意思上已经显出了邓义官位高于仲长统的事实。此文双方均引经据典,并对《周礼》与《礼记》中的文字各作利已观点的解释。
(2)以社所祭者何神也:在社日所祭祀的神是什么神?社:社日,后亦沿用为时令名。一年有两社日,即春社、秋社。唐鲍溶《白露》诗:“迎社促燕心,助风劳雁翼。”此指秋社。宋梅尧臣《送韩子华归许昌》诗:“社后清明前,燕与人归来。”此指春社。一般人认为社神即土地神。关于社神为何神的话题,汉诸儒多有辩难。历史上较有名的是早于仲长统的郑众(郑司农)与贾逵、马融、许慎之间的争论。郑司农注《周礼》时认为社所祭为土地神,句龙为配神;贾逵等人认为句龙即是社神。前者依据《孝经》,后者依据《古文左氏》等。显然,仲长统与邓义的论争也是论辩中的一部分。
(3)“统答”三句:显见仲长统在社神概念界定上是站在郑司农一方的,他赞成社为土神。而邓义显然是认同社祭句龙,即“句龙即是社主”。为争辩明晰,荀彧让仲长统答复邓义的诘问。难(nàn):责难,诘问。
(4)前见逮及,敢不敬对:前时的观点被追问到,哪敢不恭敬地回答呢。
(5)退熟惟省:免去华丽美好的言辞,只求以审慎探求的态度去思考。熟:指美言,好话。《史记·大宛列传》:“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进熟,美语如成熟者也。”惟:思考。省:即省究,审察探求。
(6)诚非学浅思薄者所宜兴论重复:实在不是那些学识浅薄、思想单纯者所能反复发表言论的话题。兴论:发表言论。
(7)事有先渐,议则既行:凡事均是先发生而后才有评议。
(8)屯(zhūn):即《易·屯》;睽(kuí魁)即《易·睽》。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和编丝成绳,统称经纶。《易·屯》中有:“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孔颖达疏:“经谓经纬,纶谓纲纶,言君子法此屯象有为之时,以经纶天下,约束于物。”此句意为《屯》中有条理清晰的理论纲要,而《睽》中也有略有差异的同义文辞。
(9)欲广其微以宗实,备其论以求真:欲尊重事实而推衍其精妙理论,为求真实而完备其言论。宗:尊重,亦谓推尊而效法之。《仪礼·士昏礼》:“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郑玄注:“宗,尊也。”
(10)《礼记·郊特牲》曰:“社,祭土而主阴气也。”王肃注曰:“行之主也,能吐生百谷者也。”马昭曰:“列为五官,直一行之名耳,自不专主阴气.阴气地可以为之主,曰五行之主也;若社则为五行之主,何复言社稷五祀乎?土自列於五祀,社亦自复有祀,不得同也。”句龙:人名。《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因而人们认为他是共工之子,能平水土,在五行中主土。土行为五行之一,五行为水、火、木、金、土,是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邓义以《礼记·郊特牲》中“社,祭土而主阴气也”的观点为立足点,指出句龙是“土行之官”,主阴,由此得出句龙即为社主,社祭所祭应为祭句龙的结论。
(11)“为社”二句:意为若将社视为主阴明,那不是与《礼记》上的说法相违背吗?《记》:即《礼记》。
(12)《记》之言社,辄与郊连:《礼记》讲述社时,常常与郊祭联系在一起。郊祭:犹郊祀、祭天,祭祀天地,始于周代的祭天也叫郊祭,冬至之日在国都南郊圜丘举行。语本《礼记·郊特牲》:“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孔颖达疏:“此一节,总明郊祭之义。迎长日之至也者,明郊祭用夏正建寅之月……今正月建寅,郊祭通而迎此长日之将至。”祭社即祭地,夏至是祭地之日,礼仪与祭天大致相同。汉代称地神为地母,说她是赐福人类的女神,也叫社神。最早祭地是以血祭祀。汉代以后,不宜动土的风水信仰盛行。祭地礼仪还有祭山川、祭土神、谷神、社稷等。
(13)“体有本末”三句是说:凡事物都有始末原由,都有先后,言辞也有高下之分,这就是所谓不切磋研究就无法清晰界定的道理。本末:原指树木的下部与上部,后引申为事件的始末,原委。事物的主次。上下:犹言前后。汉王充《论衡·问孔》:“案贤圣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世之学者,不能知也。”错:切磋砥砺。元戴良《爱菊说》:“若相磋以道,相错以德,不自知其情之孚而身之化也。”
(14)“政必”四句:出自《礼记·礼运》,大意为:政治必须把其根本建立于上天,要效法上天来发布命令,命令发布于社稷,就叫做效法地仪。因此圣人应有并立天地运行之道,兼并鬼神之道的治理方策。从天地鬼神之道来谈人为之政的治理之策。殽(xiào效):效法。参:并立、罗列。并:兼并、并吞。
(15)“祭帝于郊”四句:大意为,在国都南郊举行祭天仪式,目的是为了确立天帝高高在上的位置。在国都南郊祭祀社神,目的是聚集彰显对农业生产有利的土地条件。祭帝:祭祀天神,即郊祭。
(16)“社所以神”四句:之所以以社为主宰神,是因为社体现着地之道。地能生长万物,天能展示给人具体的形象。人们在大地上获取财物,从上天开象而看出天意,因此,人们尊天亲地。家主祭中霤(liu),国家主祭社神,这样才显其知本之意。卢植曰:“诸主祭以土地为本也。中溜,其神后土,即句龙也。既祀于社,又祀中溜。”
(17)相此之类,元尚不道配食者也:由上观察,最初并不见有说配食神的。相(xiànɡ象):看、观察。元:最初、开始。
(18)主以为句龙,无乃失欤:大意为,如果认为社祭之主为句龙,不是错误的吗?
(19)信:确实。宗伯:官名。周代六卿之一,掌宗庙祭祀等事,即后世礼部之职。因亦称礼部尚书为大宗伯或宗伯,礼部侍郎为少宗伯。
(20)“上句”六句大意为:如此则上句应谈论天神、地神、人鬼,为何反而先论人而后论地?既然上文是如此体例,到下文为何独独不是这样?如果说社主非句龙,那么句龙应当是地神吧?
(21)上来:犹言以上,上述。章炳麟《国家论》:“上来三事,所谓遮拨国家,然期望有政府者,亦非因是而被障碍。”
(22)三科:原本指三品,三等。汉班固《白虎通·寿命》:“命有三科以记验,有寿命以保度,有遭命以遇暴,有随命以应行。”三科之祭:即祭祀天神、地祇、山岳的三种祭祀之礼。
(23)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社:土神。稷:谷神。《书·太甲上》:“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祗肃。”此处指三科之祭中的社祭。《白虎通》曰:“天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篃敬;五谷觽多,不可一一而祭。故封土立社,示有土也。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稷者,得阴阳中和之气,而用又多,故稷为长也。岁再祭之何?春求秋报也。祭社稷以三牲,重功也。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又“周祀一社一稷,汉及魏初亦一社一稷,至景初中,既立帝社二社,二社到于今是祀,而后诸儒论之,其文觽矣。”
(24)烈山氏:传说中炎帝神农氏的别称,又名厉山氏。《国语·鲁语上》:“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韦昭注:“烈山氏,炎帝之号也,起于烈山。《礼·祭法》以烈山为厉山也。”
(25)此句是说,《礼记》虽然有祭祀句龙为土地神的记载,那又有什么妨碍呢?为什么不把它理解为句龙为社神的配食神呢?嫌:误,贻误。配食:祔祭,配享。《汉书·外戚传上·孝武李夫人》:“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