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二十一章 教导星期五（第1页）

第二十一章教导星期五

我就这样给他逐步启蒙，他就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愉快地接受了这样的观念：上帝派耶稣基督来给我们赎罪，我们应该这样向上帝祈祷，他虽然在天上，也能听见我们的话。一天，他对我说，既然上帝在比太阳还远的地方能听到我们的话，那他一定是位比贝纳木基更崇高伟大的神。因贝纳木基住的地方并不太远，却需要他们爬上当地的高山去向他说话，他才听得见。

我问他到那儿去向他说过话没有，他说没去过，年轻人们从来不去，只有他们成为欧卡几的老人才去。经他解释，我才明白他说的欧卡几就是他们的僧侣或祭司。他说他们到那边说完“呵”以后（这是他们的祈祷），回来就把贝纳木基的话告诉他们。我由此注意到，世上连最盲目愚昧的异教徒中也有祭司；建立秘密宗教来维持人们对祭司的敬仰做法，不但在罗马教中有，说不定在世界上一切宗教中都有，甚至在最残暴、最野蛮的野人中也有。

我想方设法向我的野人星期五揭穿这个骗局。我告诉他说，那些老年人装作到山上对贝纳木基说“呵”，这一切全是骗人的，他们带回来的话更是骗人的。我告诉他要是他们得到了什么回答，或者跟什么人说了话，也一定是跟恶神说话。然后我跟他进行了一次长谈，谈到魔王，谈到他的来历、他对上帝的反叛，他对人类的敌意及其起因，谈到他在世界黑暗的地方称王，叫人们把他当作上帝来崇拜，而不崇拜上帝本人，谈到他使出的种种诡计，引诱人类断送自己，谈到他如何能暗中影响我们的七情六欲，把他的罗网布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使我们自己引诱自己，亲手选择自己的绝路。

我发现，要把关于魔王的正确观念灌输到她脑海里并不像把关于上帝的存在的观念灌输他脑海中那么容易。我以自然现象来支持我的论点，向他证明，世界必然有伟大的起因和统治一切的天意，冥冥之中必有指挥一切的天意。而且我能向他证明，尊敬我们的上帝，是极为公正合理的事情等等。但是，我找不到任何现象来证明关于恶魔的观念、他的来历、他的存在、他的本性，尤其是他干坏事、引诱我们同样去犯错的秉性。一次，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偶然给我提出了一个自然而天真的问题，却弄得我哑口无言。当时我正在向他大谈特谈上帝力量无穷，无所不能，对罪孽深恶痛绝，他就是烧死邪恶歹徒的烈火61。他可以造出我们大家，也就同样可以在顷刻之间把我们和全世界都毁掉。

在我谈论这些问题时，他总是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然后，我告诉他，在人们的心目中上帝的敌人是魔鬼，他总是用恶毒的阴谋来破坏上帝一切善良的计划，目的是想毁掉基督天国在世界上的存在等等。

“可是，”星期五说道，“你说上帝是崇高伟大的，他和魔鬼一样，不都是强有力的吗？”

“不，不，”我说，“星期五，上帝比魔鬼更崇高，更强有力，所以我们要向上帝祈祷，祈求他给我们力量把魔鬼踩在脚下，使我们有能力抗拒他的**，清除他的毒害。62”

“可是，”星期五又说道，“上帝既然比魔鬼更强大有力。那上帝为什么不把魔鬼杀掉，以免他再兴风作浪，继续为恶呢？”

他的这个问题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虽然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但毕竟只是个没有经验的教师，要解决疑惑，还不够资格。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就装作没有听清他的话，问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他是真心想知道答案，绝不会忘记自己提出的问题，于是他就结结巴巴地又重复了一次。

此时，我也已经稍稍克制住了内心的慌乱紧张，说道：“上帝最终会严厉惩罚他的，留着他等到大审判的那一天，再把他丢到无底深渊里去，让他永远受不灭之火的刑罚。63”但这个答案并不能使星期五满意，又问我道：“留着，最终？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现在杀了魔王，不在好久好久以前杀掉魔王。”

我说道：“你这就等于问我，在这里，我们做了很多冒犯上帝的坏事，上帝怎么不立刻将我们杀死呢？我们被留下来，是让我们忏悔，以得到赦免。”

他体味了半天他刚刚说的话，才激动地说：“是啊，是啊，你、我和魔鬼都有罪，上帝留着我们，是让我们都忏悔，是让我们都获得赦免！”

他这一番话弄得我尴尬万分。这件事证明，虽然本性可以使一般具有理念的人认识上帝，认识到对至高无上的神明的崇拜或者敬仰是我们本性的必然结果，但是，只有神的启示才能使我们认识耶稣基督，认识到他曾提我们赎罪，是我们同上帝之间的新盟约的中间人，坐在上帝宝座前脚凳上的代理人。只有得到神的启示，才能在我们的灵魂中形成这些认识。所以，只有上帝的言语和上帝的圣灵，只有基督耶稣普渡众生的福音，才是人类灵魂必不可少的导师，才能帮助我们认识上帝拯救人类的道理，才能知道获救的途径。

于是我把我同自己的野人之间的谈话岔开，匆匆忙忙站起来，说自己突然有事要出去一下。然后我把他打发到很远的地方去拿什么东西，自己则虔诚地向上帝祷告，求他赐予我办法来教导这个可怜的野人，以便拯救他，求上帝以自己的圣灵助这可怜无知的人一臂之力，让他克制抵触情绪，接受基督传给他的光辉，认识上帝，并且求上帝教我用神的言语跟野人谈话，使他心悦诚服，睁开眼睛，灵魂得救。当星期五从外边回来后，我又和他谈论了很长时间。讲到基督耶稣替人赎罪，谈到天上的福音，谈到如何向上帝忏悔，谈到信仰救世主耶稣等等。然后我尽自己所能向他解释，我们神圣的赎罪者为什么不以天使的本来面目出现，而降生为亚伯拉罕的后裔，由于同一原因，那些遭贬谪的天使不能插手替人类赎罪的工作，耶稣降生，就是为了拯救那些迷途的以色列人，等等。

上帝知道，我为教导这个可怜人所采用的办法，主要是诚心诚意思考所得，而不是事先知道。老实说，我的经历，相信也是按同样的原则行事的人的经历：我向他进行解释的时候，事实上也是在教自己，让自己了解了许多道理；那些道理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或者是考虑得不充分的，但是在为教这可怜的野人而进行研究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些道理。而这一次我探求真理的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认真虔诚。因此，无论这个可怜的野人是不是由于我的教导而有了长进，我都有充分的理由感谢他来到我身边。现在，我不再像以前那么伤心，生活也渐渐变得快乐起来。每当我想到，在这种孤独寂寞的生活中，不仅我自己受了感动，开始敬仰上苍，而且还受到了上帝的指引，挽救了一个可怜的野人的性命，说不定还能挽救他的灵魂，使他真正认识宗教，认识基督教教义，认识耶稣基督，认识他就是永生。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就充满了快乐。我以前常常认为流落到这个地方是自己平生最大的灾难，现在却常常为此而庆幸。

在余下的几年里，我一直都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星期五和我常常交谈，消磨着光阴，因此，要是尘世真的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幸福的话，那么我和他相处的三年64，就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了。这个可怜的野人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一个比我还要好很多的基督徒。我有充足的理由，希望我们两人都能成为真正忏悔罪恶的人（我们也为此祝福上帝），并且能从忏悔中获得安慰，使自己洗心革面。在这里，我们有记载上帝的言语的圣经可读，跟在英国一样，能靠近他的圣灵，得到教诲。

我经常诵读《圣经》，并尽可能地把我所能体会到的意义告诉星期五。反过来，他则以他认真的思考和提问，使我对圣经的认识有了长足的进步，比一个人阅读要好得多。

这里不得不提到的一件事是，根据我在岛上生活的经验，对上帝的认识和对耶稣基督拯救灵魂的教理，明白地彻彻底底，这真是无限的、难以言表的福气。我只要读一读圣经，就懂得了自己的责任，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诚恳地忏悔自己的罪孽这样一件重大的任务，通过求助耶稣来拯救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身体力行，弃旧图新，服从上帝的命令。而且还要启迪这个可怜的野人，把他改造成为虔诚的基督教徒，我平生所见的人中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至于世上关于宗教的一切辩论、争执、冲突和斗争，不论是关于教义上的吹毛求疵，还是关于教会的管理，对我们都没有丝毫用处。而且在我看来，这对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用处。我们有走向天堂的可靠的指南，就是上帝的言语。他的神灵不断地教导我们，引导我们走向真理，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听从上帝的旨意。而那些关于宗教的政治在世界上造成了巨大的混乱，我们即使有这个能耐，彻底精通了这些观点，我也看不出对我们会有什么好处。

现在，我还是按顺序把一系列重要的事情讲述下去。

当星期五和我更加熟悉之后，他已经听的懂我对他讲的一切，并且能用断断续续的英语和我顺利交谈。我便给他讲了我自己的经历，起码是讲了我如何来到这个岛上，在这儿日子过得怎么样，住了多久了。我让他了解了火药和子弹的奥秘（这对他可真是个秘密），又教他如何开枪。我又给了他一把刀，他喜欢极了。我还为他做了一条皮腰带，上边挂了个刀环，类似英国人挂腰刀的东西，只是在刀环上，我没有让他挂腰刀，而是给他挂了一把斧头。因为斧子可说是件极好的武器，有时会比刀更有用处。

我向他描述了欧洲的情况，尤其是我的祖国英国的情况，告诉他我们英国人是怎样崇拜上帝，怎样生活，怎样彼此和睦相处，如何乘轮船到世界各处去做生意的。我给他讲了我乘的那艘船失事的经过，尽可能向他指出破船原先所在的地方，告诉他那艘船已经给打得粉碎，完全不见了。

我把那只小船的残骸指给他看，就是我们逃命时翻掉的那只。后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让它动上一动，此时它几乎烂成碎片了。看到那只小船，星期五站在那里愣了半天，但什么也不说，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才说道：“我见过这样的船到我们这里来。”

我一时不懂他的意思，经过进一步追问，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有一只小船，跟这只小船原先的样子相像，在他住的地方登陆，按他的解释，是被风暴卷去的。我立刻想到，一定有一条欧洲的船在他们附近的海边遇难，小船经风吹浪打，飘到了岸边。可是我头脑迟钝，竟完全没想到可能是水手坐小船逃到了岸上，更没想他们可能是从哪儿来的。我只是一个劲地追问，让他把那个小船的样子说给我听。

星期五把小船的模样描述得相当清楚。后来，他又很得意地说：“我们从水里还救出了一些白人！”这时我立刻问他小船上到底有没有白人。

他说道：“有的，满船都是！”我问他共有多少人。他掰着手指头数到了17。然后我问他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对我说：“他们一直住在我们国里。”

这事使我产生了新的想法，我马上想到，这些人很可能是我在岛上所看见的那条出事的大船上的船员。他们在大船触礁后，眼见船一定会沉没，就乘着小船逃生，在那荒凉的海岸上登陆，来到野人之中。

想到这儿，我又更加详细地盘问他。他向我保证说：“他们现在仍然住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四年。野人们并不去打扰他们，而且还送给他们粮食吃。”我又问他，野人们为什么没有把他们杀死吃掉呢？

他说道：“不会的，他们早已成了兄弟。”按我的理解，他是说他们订了休战协议。然后，他又补充道：“他们只在打仗时吃人，平时不吃人！”这就是说，他们只吃打仗时的俘虏，不吃别的人。

这事过了好久之后，我们爬到了岛东边的山顶上。我说过，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从那儿看见了大陆，或者说美洲大陆。天气非常宁静，星期五聚精会神地朝大陆一边遥望了一会儿，突然欢呼雀跃，呼喊着让我过去（当时我距离他有几步之遥）。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说：“真是太高兴，太好了！我望见我的家乡，望见我的部落了。”

我注意到，他脸上显出特别喜悦的神情，眼睛闪着光芒，一副奇异的眷恋之情，仿佛很想回到自己的故乡去。看到这种情形，真使我百感交集。我开始对新得来的仆人星期五不再像以前那么放心了。我敢肯定，只要星期五一回到他的家乡，不但会把宗教忘得一干二净，也会忘掉他对我的全部义务，而且还会把我的有关情况给他的同胞说得明明白白。说不准他会带上一二百个同胞回到岛上来，用我开一次人肉宴会，他会像过去吃战争中抓到的俘虏一样，兴高采烈地大吃特吃。

可是，我真是冤枉了这个诚实可怜的小伙子。后来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然而，当时我的猜疑之心有增无减，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对于他，我采取了更多的防范措施，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地不如以前热情友好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错误。实际上，这个忠心诚实的人，从来就没有往这些事情上想过。以后的事实也证明，他的所作所为，无论作为虔诚的基督徒，还是作为知恩图报的朋友，都是符合最高尚的原则的。

在我猜忌他的期间，每天都在用试探的口气同他谈话，希望能发现他的想法来证明我的猜疑。可是我发现，他说的一切，都是那么诚实，那么天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来助长我的疑心。尽管我心中不安，他终于还是赢得了我的彻底信任。他丝毫没有看出我的不安，因此我无法怀疑他是假装的。

一天，我们又来到那座小山上，这次海上浓雾弥漫，望不见大陆。我问他说：“星期五，你想不想回到你的部落，你的家乡去？”

他说道：“是的，我很想回到我的部落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