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沙滩上的脚印
一天下午,我正向我的小船走去,猛地我在岸边发现了一个人的赤脚脚印,令我异常诧异、吓了一大跳,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挨了一个晴天霹雳,又像是见到鬼一般。我侧耳倾听,又环顾四周,可是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跑上一个高地,向远处眺望,又在海边来回跑了几趟,但就那一个脚印,除了这一个以外,再也没见到其他的。我又跑到脚印附近,看看有没有别的脚印,也想弄清楚它是不是我个人的幻觉。但毋庸置疑,脚印就是脚印,而且只有这么一个。脚趾头,脚后跟,一应俱全。它是怎么留到这里的,我无法得知,也无从猜测。我心烦意乱,紧张至极,反复琢磨,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满脑子胡思乱想,拔腿就往家里的工事跑去,一路飞奔,脚不沾地。由于心里惶恐不安,一步三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或远处的每个树桩都会使我疑神疑鬼,把它误看成一个人。一路上,由于惊恐不安,想像出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东西,每一刻涌现出多少离奇古怪的荒诞想法,还有大脑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怪念头,一言难尽。
一跑进我的城堡,我以后就这样称呼它好了,二话不说就立刻钻了进去,仿佛后面真的有人追赶似的。至于我是按最初的设想,通过梯子爬进去,还是通过山岩上的洞口爬进去的,连自己都没印象了,甚至第二天早上也想不起来。我逃跑时的惶惶不安,就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往窝里逃,一只狐狸逃进自己的洞穴,也不至于像我这般胆战心惊。
我彻夜未眠。时间越长,我反而越发害怕。这种情况颇为反常,尤其是不合乎一般动物受惊时的正常心理状态。但各种恐怖的想法困扰着我,时间越长,我越往坏处想。有时候,我幻想着,这一定是魔鬼在作祟。于是,我的理智便随声附和,支持我的想法。其他人怎么可能跑到这儿来呢?把他们带到这里的船又藏在哪儿呢?别的脚印又在哪儿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呢?转念一想,如果魔鬼在这个地方显出人形,他为什么不用其他办法吓唬我,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脚印,这未免太没有意义了,魔鬼又不能肯定我一定会看到它。这是另一个让人困惑的原因。何况我住在岛的另一端,魔鬼绝不会这么愚蠢,把一个脚印留在我十有八九看不到的地方,而且还在沙滩上,只要稍遇到点风浪就会把它冲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所有这一切貌似难以自圆其说,也不符合我们对魔鬼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一般看法。
种种推测使我不得不承认,认为这是魔鬼所为是毫无根据的。但我马上又得出结论,那一定是某种更危险的生物,说不定就是海岛对面大陆上的野人,他们乘着独木舟出来闲逛,由于急流和逆风,冷不丁冲到了我的岛上。上岸后,又不愿意留在这孤岛上,因此又回海上去了。
当上述种种念头在我的头脑中盘旋时,我起初还很庆幸自己不再现场,也没有让他们发现我的小船,否则他们会断定岛上有人居住,说不定会来搜寻我呢。但转念一想,一种可怕恐怖的想法又闪过我的脑海,他们也有可能发现了我的船,发现了岛上原来有人居住,如果真是这样,我敢肯定他们会来更多的人,找到我后把我吞掉。即使找不到我,也会发现我的围墙,把我的谷物通通毁掉,把我驯养的山羊通通劫走。最后,我只好活活饿死。
恐惧心理驱走了我所有的宗教信仰。曾受过上帝的恩赐而产生的对上帝的信任,也都消失殆尽了。就好像他以前通过神迹赐给我食物让我生存下来,现在我却认为上帝无力保护他赐予我的粮食一样。于是,我开始责备自己贪图安逸的生活,不懂得放眼长远,每年没有多种些粮食,只图能接得上下一季吃得就算了,好像永远不会发生意外似的,安心地享用长出的庄稼就行了。我觉得这种自责很有道理,于是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囤积好两三年的粮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会因为缺少粮食而饿死。
在造物主手中,人类的生活是何等的变化莫测难以捉摸啊!由于所处的环境不同,人们由此而产生的感情也大相径庭变化无常!我们今天所爱的,也许是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也许是我们明天所遗弃的;我们今天所希冀的,也许是我们明天所恐惧的,甚至会吓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而这时的我,就是一个生动贴切的例子。因为,以前我是如此痛不欲生,觉得自己被人类社会遗弃了,孤苦伶仃孑然一身,被汪洋大海包围着,与世隔绝,被贬黜而只能过一种寂寞孤独的生活,仿佛上天认为我是一个不足与人类为伍,不足与其他生灵交往的人。当时的我觉得,如果能让我看到一个人,就仿佛使我死而复生,升入天堂。而如今的我敢断言,如果让我看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的话,我就会不寒而栗瑟瑟发抖,而在岛上发现一个人的脚印的迹象,我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人生就是这般变幻莫测。我惊魂稍定之后,又产生了种种离奇古怪的想法。最后得出结论,我的一切遭遇,正是那无限智慧而仁慈的上帝给我安排的生活。我既然无法预知天命,也就无法抗拒他的旨意,应该服从他的旨意。我既然是他的生灵,他便有绝对的权力完全按照他的意愿统治我,支配我。作为一个曾经触犯过他的有罪之人,他当然有权力给我任何惩罚。而我也理所当然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旨意和惩罚,因为在他面前我是有罪的。
我转而又想到,既然公正而万能的上帝认为我应当接受这样的惩罚,他当然也有力量救我出苦海。如果他认为我不值得去拯救,那么绝对的、毫无保留的服从他的意志也是我责无旁贷的责任。同时,我应当对他充满希望,向他祈祷,静静地听候他每天的吩咐和指示。
我就这样苦思冥想,占据我大量时间,许多天,甚至可以说,几个星期,几个月。这件事的思考结果,对我产生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特殊影响,那就是:一天早晨,我正躺在**,满脑子萦绕着有关野人出现的可怕想法,心里忐忑不安七上八下。这时,脑子里突然闪现《圣经》上的这段话:“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求我,我必拯救你,你也将使我荣耀。”
我兴高采烈地从**爬起来,不仅心里感到宽慰舒适多了,而且由于热切地向上帝祈求获救,仿佛也受到了指引和鼓舞。做完祈祷,把《圣经》翻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便是:“等候上帝,高兴起来吧,他将使你心里充满力量,坚定你的意志。侍候着主吧。”这句话给我了莫大的安慰,非言语能够形容。我满怀感激地放下书,不再自怨自艾忧愁哀伤,至少在当时是这样。
正在我整日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苦思冥想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觉得这一切也许全市我自己的幻觉。这个脚印也许正是我从船上上岸时自己留下的。我精神稍稍为之一振。我竭力劝说自己这也许只不过是一种错觉,那只不过是自己留下的脚印而已。我既然能在那儿从船上走下来,为何不能在那儿走到船上呢?而且,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曾到过哪个地方,没到过哪个地方。如果将来有一天发现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脚印,而我像个傻瓜似的,编织出那么多鬼怪幽灵有的没的故事,没有吓到别人反而让自己杞人忧天心惊胆战。
现在我又鼓起勇气,想到外面去看看。我已经有三天三夜没有出过城堡了,家里几乎断粮,我也差不多在挨饿了。因为,家里除了一些大麦饼和水以外,食物寥寥无几。而且那些山羊也该挤奶了,这项工作通常是我傍晚的消遣。我想这些山羊一定因为得不到挤奶而备受折磨,痛苦不堪。而实际上,由于好久没有挤奶,有好几只几乎已挤不出奶糟蹋掉了。
因此,我暗暗叫自己相信,那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只脚印而已(我只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我壮起胆子重新外出了,并到我的别墅去挤奶。当我向前走时总是担惊受怕,四处张望,不断地回头看看身后,时刻准备着丢下筐子逃命。如果有人看到我此刻的样子,定会让人联想到我曾做过什么亏心事,或是最近受到过极度惊吓,而实际上我正是受到不小的惊吓。
可是,这样连着过了两三天后,什么也看不到,一切照旧,我胆子稍大了点,我想这实际上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但我又不能完全说服自己,除非再到海边去一趟,亲自看看那个脚印,用自己的脚量一量,看是不是大小一致,这样我才能确信那是我的脚印。但是,我一到那里,首先发现,当我停放小船时,我明显不可能在那一带上岸;其次,当我用自己的脚去比对那个脚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要小出许多。这两件事情又使我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起来,使我重新又进了浓雾之中,忐忑不安,忧虑不安。我像发了疟疾一样,全身瑟瑟发抖。于是,我又重新躲回家里,深信有人或一些人已经在那里上了岸,总之,岛上已有了人。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大为吃惊,毫无头绪,简直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来保护自己。
唉!当人们被恐惧心理支配时,他们所做出的决定是何等的荒唐可笑啊!我打算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拆掉那些围墙,把所有驯养的山羊赶回树林里变成野羊,免得敌人发现之后,为了掠夺更多的羊而经常光顾这里。其次,我打算索性挖掉我那块谷田,免得他们在那里发现这种谷物后,更经常出没我的岛屿。最后,我甚至想把乡间别墅和海边的帐篷都拆掉,免得让他们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后,从而会进行全面搜寻,以找出在此居住的人来。
这些都是我再次从发现脚印的海边回到家后,在晚上想到的种种问题。此时,各种忧虑萦绕在我的脑海里,种种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使我惊魂不定、火冒三丈、忧郁低落。由此可见,对危险的恐惧,比危险本身更能胆战心惊千万倍。更糟的是,我平时总是听天由命,现在大祸临头,却不能是自己顺其自然,故而也无法从中得到一些安慰。我就像《圣经》里的索尔,既埋怨菲利斯人攻击他,又埋怨上帝抛弃了他。因为我现在没有合适办法安定自己的心情,没有在危险中向上帝大声呼吁,没有同以前那样,把对自己的保护和援救完全交付给上帝,听凭上帝的旨意。如果我那样做了,至少,对待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我会乐观很多,也许会以更加勇敢的态度更大的决心来渡过难关。
我胡思乱想,整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昏昏入睡。我因为思虑过度,精神疲倦,所以睡得很香。醒来之后,我觉得心里比以前任何时候安定多了。现在,我开始冷静地思考目前的处境。经过我自己内心激烈的辩论,我断定,这个岛风景优美,景色宜人,物产丰富,且离我能见到的陆地不算很远,所以不可能像我以前想象的那样毫无人迹。岛上虽然没有固定的居民,但对面大陆上的船只有时完全有可能性来靠岸,他们或许有一定的目的,或许只是被逆风吹到这里。
我在岛上生活了15年,从未见过一个人影。即使有人偶然被逆风吹到这里来,他们也会尽快设法离开,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仍认定这个岛屿是个不适于久居的地方。
我最大的危险来自那些从陆地上偶然在此登陆的三三两两的居民。他们被逆风吹来,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他们绝无可能在这里逗留,一定会想法尽快离开,很少在岛上过夜,不然,潮水一退,天色黑了,要想离开可就困难重重了。因此,目前我只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看到野人上岸就躲起来,别的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我把山洞挖得这么大,而且在岩石与围墙之间开了一个门,现在这让我后悔不已叫苦不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在头一道围墙的前边,也就是在我12年前种的两行树之间,再筑起一道半圆形的防御工事。那些树由于以前种得很密,现在只须在树干之间打上几只木桩,就可以使得树干间的距离变得十分紧密。我的围墙很快就宣告完工了。
这样,我有了双层墙,我在外墙上加上了碎木料、旧绳索及诸如此类我能想到的东西使墙坚固的东西,并在上边开了七个小洞,大小能够伸出我的胳膊。围墙内侧,我又从山洞里搬了不少泥土倒在墙脚上,用脚踩实,把墙加到有10英尺厚。我打算在那七个小洞里安放我的滑膛枪。我有七只滑膛枪,都是过去从船上拿下来的。现在我把这些枪安置在七个洞里,并用架子支撑好,样子像七尊大炮。这样,在两分钟之内我就可以连开七枪。为做好这道墙,我辛苦了好几个月。在此之前,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感到自己不够安全。
这项工程完工后,我在墙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插上了我认为长得快的柳枝和树桩,我相信自己栽了足有200棵。在墙与树之间,我特意留出一条很宽的空地,这样我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观察敌人,因为他们无法在外墙和小树间掩藏自己,这样也就难以接近外墙了。
不到两年,我有了一片浓密的树林。五六年时间里,我的住处前面就长起了一大片森林。又浓密又粗壮,郁郁葱葱,几乎无法通行。谁也不会想到树林后会有什么东西,更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一个住所。树林中我没有留出自己的小路,至于我进出的通道,仍然是用两架梯子,一架梯子靠在树林侧面岩石较低的地上,第二架放在岩石上凹进去之处。这样,只要拿走两架梯子,任何人要想靠近我的住所都要受到监控,难以保护自己不受到我的反击,即使他能越过树林,但仍处在我的内墙之外。
我这样做可以说已经竭尽人类的智慧,千方百计殚精竭虑地保护自己了。以后可以看出,这样做不是没有道理的,尽管我目前还没有预见到什么危险,徒有恐惧之心而已。
做着上述工作的同时,我并没有忽略其他的事情。我仍旧给予我的羊群十分注意。它们不但随时充分满足我所需,不必我费火药和子弹,也省得我费力追杀那些野山羊。我不愿意放弃驯养山羊给我带来的便利,免得日后得从头驯养。
基于这一点,我思虑再三,觉得有两个办法可以保全羊群,一是另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挖一个地洞,每晚都把羊群赶进去;另一种方法是再圈起两三块小地方,彼此相隔,越隐蔽越好,分散驯养,每个地方只养六七只羊。万一大羊群遭遇不幸,我还有时间精力再挽回损失。尽管后一种方法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劳动,但我却认为是一个最合理的计划。
因此,我就花了一些时间,寻找岛上最隐蔽之处。我终于选定了一个非常合乎我心意的地方。这是山谷中一片小小的湿地,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这里也正是我曾提到过的,先前从岛的东部回来时几乎迷路的地方。这里有一片差不多三英亩空地,四周密不透风的密林几乎就是天然的屏障,至少用不着像我圈其他地方时费那么大劲了。
我立刻开始在这里忙活起来。不到一个月时间,我把它全围上了篱墙,这样我的羊群在这里就彻底安全了。我的羊群,经过驯养,已不像当初那般疯野了。我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转移过来十只小母羊和两只公羊。之后,我继续加固篱笆,直到与第一个圈地的篱笆一样牢不可破。不同的是,之前做篱笆时我更加从容不迫,花的时间自然也更多。我千辛万苦从事的这种种工作,全是因为我看到那只脚印,然而,直到现在,我仍未在这里见到任何人类的足迹。就这样我在这种忐忑不安疑神疑鬼的心情下过了两年,这使我的生活远不如以前惬意。这一点,任何人,只要他知道整日里生活在别人的陷阱里是什么滋味,就不难想像我此刻的心情。同时,令我悲伤的是,我这种烦躁不安的心情大大影响了我的宗教观念,因为时刻落入野人或食人族手中,几乎无心向上帝祈祷,至少不会有我过去那种肃静安宁的心情了。即使在向上帝祈祷时,由于内心的痛苦,精神压力极大,觉得危机四伏,每夜都提心吊胆,担心等不到天亮就会被野人吞掉。经验表明,平和、感激、热诚、友爱的心情比惶惶不安的心情更适于祈祷。一个人在大祸临头的恐惧下作祈祷,无异于在病**作忏悔祈祷,心情同样惴惴不安。因为这种不安影响着一个人的心理,正如疾病影响着一个人的身体一样。而且不安是心灵上的缺陷,比起肉体上的疾病毫不逊色,甚至更为严重。而祈祷是心灵的行为,并不是肉体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