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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第1页)

《恋爱中的女人》

她死了倒好——这样倒能显出她的存在来。死亡使她变得更为实在了。

死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有比它更好的事情了。

我宁愿去经历它——我宁愿去经历死亡过程。

有属于死亡的生活,还有不属于死亡的生活。我向往爱情,它如同睡眠,如同再生,又像是刚刚降生的脆弱的婴儿。

这些话出自《恋爱中的女人》(WomaninLove

,1920)的第十四章,它们像小说的题记,揭示了作品的基本思考和情调。

写作《恋爱中的女人》的日子,是劳伦斯癫狂而忧愤的时期。身边的一切失败,已足以让劳伦斯跌入惶惶的绝望,那战争带来的巨大的死亡之网更罩住了劳伦斯不屈的躯体和灵魂。战争,这意味着他个人主观经历中和世界精神历史上的一个时期的终结。

大战的危机使劳伦斯萌发了对人类的莫名失望和憎恶,以致渴望正在衰颓的人类彻底死去。当人类在文明的扼杀下,成了“废弃的文字”,而死亡也成为当代最明确的现实的时候,那么以雄健的死亡去扫掉疲萎的死,“一直走向前去,使解体进入到死亡的黑暗,达到消亡的极点”,〔1〕似乎是言之成理的事情。

这种意绪也是与那个时代普遍滋生的毁灭感相通的。

正是在世界末日的阴影和可怖而狂乱的感觉的驱动下,劳伦斯制造了这部形同世界末日的小说。小说围绕着纯粹的毁灭性,开展了关于哲学、人生、情爱、死亡等领域的研讨,奔涌着一次次的死亡冲动。

这部作品的基调与《虹》全然不同。《虹》是毁灭加完美性的作品,而《恋爱中的女人》的创作主旨则建立在“我们已经在死亡中选定了我们的退化,而不是最后的完满”这样的准则之上,因而它是纯粹的越陷越深的孤独中孕育出来的毁灭性图示。“死亡”、“腐朽”这类字眼鬼魂般缠绕住这部作品,引领着读者感受神秘而必不可少的死亡进程。

小说中,对死亡有着特殊敏感的古德兰相中的男友就是具有毁灭意义的杰拉尔德。作品交代杰拉尔德的图腾是狼,他本人冷冰冰的俊秀外表象征着北欧民族腐败的深度。杰拉尔德线条分明的北方人的躯体和一头金发,像是阳光在一闪之间照亮了的透明的冰层,他的流畅的血液像是带电的,蔚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热切冷峻的光。杰拉尔德总是白森森地如同幽灵伴随在古德兰左右,周身发散着一种缺乏生命活力的美。

这是劳伦斯以往小说中所没有的性格。年轻的煤矿主杰拉尔德统治着积满黑尘的冰冷严酷的矿区。这矿区令经过它的古德兰感觉是在“通过一阵破坏性的浪潮,那浪潮是由成千名精力充沛、有几分发呆的下层社会矿工的存在掀起来的;它冲击到大脑和心脏,唤醒了一种致命的欲望,一种致命的无情。”就是这样的地方,却让古德兰体味出“一种污浊的美”,“里面有一种热烘烘的混浊的**力”。这矿区更让具有强力意志的杰拉尔德热情满怀、激动不已。他向往的是在同自然环境的斗争中不折不扣地实现自己的意志。他此时的意志就是要有利可图地从地下采出煤来。他要同物质、同大地和地下蕴藏的煤较量一番。他头脑中唯一的念头是,对地上的无生命物质发动攻击,把它降服在自己的意志力之下,为了这场同物质进行的战斗,人就必须有完美的工具。这是一种机械装置,它在工作中是那样精妙和谐,代表了人类独一无二的意志;通过它不懈的重复运动,就会不可抗拒地、无情地实现一个目的。杰拉尔德想要建成的正是这种在机械结构中的无情的原则,它几乎像宗教热情一样鼓舞了他。他,这个男人,能够干预一种完美、恒定、像神一样介于自己和物质之间的工具,并去制伏物质。有两个对立面——他的意志和地球上与之对抗的物质。在这两极之间,他能建立起表达自己意志的东西,使他的权力具体化,并建成一种完美无缺的了不起的机器,一种制度,一种秩序井然的活动和纯粹的机械重复;这是无限的重复,是永恒的和无止境的。在把完美协调的纯粹的机器原则贯彻于纯粹、复杂、无限重复的运动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的永恒和无限。

不幸的是,杰拉尔德奉行的这种非人的机械原则,不仅整治了被大机器工业吞没的矿工,也统治了它的信徒的灵魂,使现代机构文明的化身发生了严重的变化。杰拉尔德由此变成了一个精神空虚、感情枯竭的人。一种莫名的恐惧时时会袭上他的心头,使他半夜惊起,顾影自怜,害怕有朝一日他会精神崩溃,变成一堆无用的东西,只会在黑暗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在这种空虚与恐惧中越陷越深,到后来只有三样东西能使他兴奋起来:毒品的麻痹、伯金的安抚和女人的陶醉。在《死与爱》一章中,杰拉尔德正是怀着填补失落、排遣恐惧的需要,黑夜从阴森森的教堂墓地潜入古德兰的闺房。

杰拉尔德与古德兰的第一次**,出乎意想地疲弱,那股死气始终追随着他,尽管情欲在炽燃,但是生命已经耗尽,而且他的大脑还因之遭到毁坏,让他的男子汉的头颅垂倒在女人胸间,彷佛在想象中再次进入母腹。

他又几下子脱掉外套,扯松领带,解开了衬衫的前胸饰钮,每一颗饰钮上都镶着一粒珍珠。古德兰倾听着,张望着,希望没人会听到上了浆的亚麻衬衫的刮擦声,它劈啪作响,就像是在开手枪。

杰拉尔德是来剖白心迹的。古德兰听任他用双臂搂住自己,把自己紧紧抱在怀中。杰拉尔德在她身上找到了无限的解脱,又把自己那受到压抑的邪恶和蚀人的死气全部倾注到她的身体中。他又成为完整的人了。这真妙极了,棒极了,简直是奇迹。这是他生命不断再生的奇迹,对此的了解使杰拉尔德迷失在一阵解脱和惊异的狂喜中。古德兰从属于他,接受了他,把他当成一个盛满致命烈药的容器。她在这场危机中已无力抵抗,心中满怀着由肉体摩擦而来的可怕的狂热。在从属于人的狂喜中,在剧烈的痛楚中,她接受了它。

……

而古德兰呢,她就是伟大的生命力的源泉。杰拉尔德崇拜她,她是母亲,是构成一切生命的物质。身为孩子和男人的杰拉尔德接受了她,使自身又完整无缺了,纯粹的肉体的他几乎要死掉了,但古德兰乳胸中流溢出的神奇温柔的东西又弥漫于他全身,浸透了他遭到毁损的干枯的头脑,如同医病的琼浆,又像是慰解人的温柔的生命力之流本身;它竟如此完美,杰拉尔德似乎又一次得以在母腹中沐浴。

杰拉尔德的头脑受到伤害,枯萎了,脑体组织像是全毁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不知道自己的机体组织——也就是脑组织怎样毁灭于死亡的腐蚀性的洪流中,而此刻,古德兰身上流溢出的治病的浆液通过了他全身,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毁到了什么地步,活像是内部组织因霜冻而涨裂的一株植物。

他把自己坚硬小巧的头颅埋在古德兰的胸怀中,用两手按住她的**贴在自己脸上。古德兰颤抖着的双手也抱住了他的脑袋,紧贴在胸前不放。杰拉尔德已进到极端亢奋的状态中,她却依然十分清醒。可爱的创造生命的暖流涌遍杰拉尔德全身,他像是在子宫中做着有关生育的沉沉一梦。

凭借社会地位和漂亮的表面,在外在现实中不可一世的人物,拥有的就是这等虚弱的内核、荒芜死寂的灵魂。连营造生命的辉煌瞬间,都不能赋予他力量,人类存在的悲哀状便可想见。

古德兰与杰拉尔德相辉映,代表着的也是那种在无意识中竭力寻求死亡的现代人类。让古德兰目迷的是尽头像在地球的中心处的峡谷、延伸到永恒封闭的空间的雪原、直入云霄的积雪的石壁。这样的景地让她恍惚出神,感觉总算到了自己的地方,像是水晶遗失在了白雪之中。杰拉尔德引诱古德兰的,也是与这样的景观相匹配的死亡气息。在《水上游园会》那章,杰拉尔德爬进小船时,引得古德兰心中狂喜的就不是有热气升腾的生命景象:“哦,他的大腿有多美、多迷人呀,爬过船帮时,它们似乎还在白幽幽地闪着微光。这使古德兰魂魄出窍,恨不能马上去死。”

杰拉尔德对古德兰来说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一种化身,象征着生活中一个伟大的阶段。当杰拉尔德已经透进了她心灵的所有外层空间,并让她有力量应对之后,杰拉尔德的所谓局限也就暴露了。对古德兰来说,杰拉尔德对死亡的浸入不够彻底,他还在内心中依恋其他人和整个世界,无法摆脱对诸如德行、正义、情欲、理想等人间事物的依附。因而古德兰要去探寻新世界的亚历山大,可是并没有新世界,也没有男人了,有的只是生物,像洛克那样可鄙的最后的生物。这似乎正对古德兰的心思。在她的意识里,世界是完蛋了,剩下的只是个人内在的黑暗,自我的感觉,神秘的恶魔似的分裂摩擦运动,以及生气勃勃的生命机体的瓦解。

古德兰明白,在内心世界的极深处,洛克与万物是隔绝的,对他来说,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尘世和地狱。他不承认有什么忠诚,对一切都无所谓。他是独立超群的,由于同其他所有人分离,他自身就是绝对的。这种更为绝对的与人世相弃绝的态度,把古德兰吸附到了这个带着苍蝇般的恶心劲的纯否定的啮齿类小动物身边,让杰拉尔德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并受冥冥之中主宰历史进程的天意的安排,葬身于古德兰所热望的冰雪峡谷之间。

对于古德兰,能够满足消亡的意愿,投入永恒的死亡和冷酷的腐朽,实在还是人生最好的选择。

她太清楚了,肉体不过是表现了灵魂,完整的灵魂的变形也就是肉体的变形。除非我坚定意志,把自己从生活的节奏中解脱出来,平心静气,清静无为,了断尘缘,在自己的意志里得到超脱。可是比起这种单调的一再重复的生命来,最好还是去死。死就是和不可见的万物一道遨游。去死也是一种快乐,是顺从比已知世界更为伟大的事物的快乐,那更为伟大的事物就是纯净的未知世界。这是一种快乐。而麻木不仁地活着,被隔绝在意志活动的小圈子里,如同一个超脱了未知世界的物体那样活着,却是可耻的和不光彩的事情。死是光明正大的。在空洞呆板的生命中有着十足的可鄙。对于灵魂来说,生命的确可以是可耻的和不光彩的,而死亡却绝不是耻辱。死亡本身像无限空间一样,是我们所玷污不了的。

……无聊乏味的生活,没有内在的涵义,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生活有多么肮脏啊,现在活着对灵魂又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羞辱啊!而死去却是何等地清静和崇高!人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没有价值的悲惨而乏味的生活带给人的耻辱了。人可以在死亡中得到正果。……在生命中没有值得寻觅的东西——这在所有国家所有民族无一例外。唯一的窗口就是死亡。人可以满怀感情地瞧向死亡那浩大阴暗的天空,就像他在学童时代从教室窗口向外张望,见到外面自由自在的大千世界一样。而人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灵魂只是这肮脏庞大的生命大厦中的一个囚徒,除了死亡,别无它计从中逃脱。

……

死是多么美丽、崇高和完美,盼望它又有多好啊。在那里,人可以洗掉在这个世界沾上的所有谎言、耻辱和污秽。这是一次彻底的清洗和令人愉快的身心恢复,是去向未知的、确切无疑的和不会降低人身分的世界。毕竟,只有在完美的死亡的前景里,人才是富有的。这样盼望纯净的死亡是与人性相左的,又是最令人高兴的。

如果说,劳伦斯的《虹》追寻的还只是克尔凯郭尔式的孤独个体的精神个体,一种单独自我的存在状态;那么他的《恋爱中的女人》则已陷入了恐惶、厌烦、忧虑和绝望的人类痛苦的深渊。温暖友好的外界是消失了,生活的色调淡薄了,人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奇特的幕布。人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绝对地孤独,被异己的力量包围着、挤压着,进入了彻底的虚无。要命的是,这种虚无被描绘成“存在”的最真实的表现,原生的实在,人生的最基本的内容!人只能在混混沌沌的虚无中堕入一种“愿做自己的绝望”。而这种绝望产生的原因,就在于“自我”不能靠自己达到永恒和安全。既然作为精神上的表现的绝望,与人的内在的永恒性有关,而人又是一个由上帝创造的,介于有限与无限、自由与必然、暂时与永恒之间的综合体,那么人就永远无法解除他心中的永恒成分,解除他对天国的企盼,就像古德兰小姐大彻大悟地把趋向死亡视为生命完整过程的一个阶段,追求个体完满的最终手段。

劳伦斯,一个那么洞悉生命、纵情生命的作家,竟如此冷静地写下弃绝生命的鸿篇巨制,不管他本人对这类趋向死亡的人物持赞美还是批判态度,对这类人物的倾心探索本身就透露了在那种压抑人的时代、社会氛围下,作家对生存本身的一些本质性的看法。

尽管在《虹》之后的每部小说中,劳伦斯好像都在扮演着一个宣告人类末日到来的预言家,但是,劳伦斯的骨子里不可能是一个绝然冷漠的弃世论者,他依然是个带有浓重的浪漫风情的幻想家和实践者,他渴望创造的欲望与渴望毁灭的欲望同样强烈,劳伦斯的毁灭是一种过渡,否定虚假的生存是为了求得真实的生存,是通过彻底毁灭现有状态,让旧的人类完全死去,从而使新的生命能在纯粹中诞生。

古德兰和杰拉尔德的爱情关系就带有存心经历腐朽的自毁性,情欲的摩擦性活动招致的全然的消耗,引发肉体与心智的销毁。而《恋爱中的女人》刻画的另一对两性关系的代表厄秀拉和伯金,则由完美的性关系而走向再生。

伯金也对世界进行死亡的判决,他把人类称作一棵死亡之树,指望人类从世界上一扫而光,他相信,死亡是对旧事物的否定,死中蕴含着再生,一个新的世界必将在毁灭的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生命必将在旧我死亡之后诞生。“在你能了解肉欲现实之前,必须先彻底堕落,堕落,隐入无知无识的境界,放弃自己的意志力。在能够生之前,你必须先学会毁灭。”为着人的新生和世界的新生,伯金开始对两性关系的理想模式探索,企望通过高扬人的本性、欲望、感性、直觉,“回归到生命的源头,回归到原始人类的初始状态。”伯金的思想状态和行为方式是劳伦斯型的,劳伦斯本人在进行改革社会的种种构想时,也是当仁不让地把调整两性关系作为最大的前提。不仅如此。“我们可以把伯金的信仰列成表格,并可以一一与劳伦斯自己的理论相对应,无论是他关于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理论,关于种族,关于互补的创造与消亡的流通的理论,还是他关于所谓“超越爱情”——“行星般均衡的真正婚后关系,有张力而没有摩擦,有精神而没有知觉的理论,都可以在劳伦斯那里找到影子。”〔2〕当然,在小说中,伯金也时常处于被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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