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橱
晚饭后,男人们聚在一起,除了夸夸其谈就是议论女人。有一个人说:“关于姑娘们的事情,我遇见过一件稀奇的故事。”
他随即讲述了这个故事。去年冬天里的某天晚上,我忽然感到寂寞无聊的懒散意味,那是折磨人的,人的肉体和性灵被它撕扯。如果当时就那样不动,愁惨的情绪袭来时甚至会把我引上自杀之路。
我披上了外套逃似的出了家门,却没有了目的地。我沿着下坡路儿走到了城中心的热闹大街,沿着各处咖啡馆的门外闲逛。天正下雨,咖啡馆几乎全是空的。细细的雨丝纷飞,沾湿人的精神和衣服,它不是瀑布似地倒下来让路人气喘吁吁跑到屋檐下躲藏的倾盆大雨,而是一种使人看不清的毛毛细雨,在人无法察觉时对人飘过来,之后就在衣服上蒙着一层冰凉而有渗透力的苔藓样的水分。
本打算想找地方,消磨一两个小时时间,结果却第一次发现巴黎的夜晚竟没什么好玩的去处的。我向前走了一会儿,又退回来了。最后,我走进了牧女狂,那个算得是姑娘们的游戏场。
大厅子里没多少人。那条蹄铁形散步长廊只有一些没几个钱的游客,我可以从他们的举止上、服装上、须发剪裁上、帽子上、皮肤的色泽上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优雅得体的绅士那真很难遇见。至于姑娘们呢,那些可怕的姑娘们,容颜丑陋,无精打采,皮肤松驰,显出她们那种因为长时间做这样的工作而生的愚顽的轻蔑态度,她们大摇大摆的轻浮地走来走去,好像在猎取主顾似的。
我跟着她来到她住的殉教街一所大房子里。楼梯上的煤气灯已经熄了。我慢慢地爬上去,虽然连续地划燃一枝蜡烛火柴,但是我的脚还是撞着梯级几乎跌倒,心里想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她走在前面,我听见她的衣裙的摩察声音。
她在五楼停住了,随手关上了和外面连接的门后,问道:
“你是要呆到明天吗?”
“当然,你知道我们原先是这么商量好了的。”
“好,先生,我只是随便问一下。你在这儿等一分钟,我马上就转来的。”
我站在黑暗当中了听见她关好了两扇门,隐隐约约听到她说了几句话。我心理起疑,想着也须有一个有身份的人在她屋子里。不过我的拳头和腰干儿都是强而有力的。我暗暗地想起:“等会儿就知道是什么了。”我集中所有力量去细听。有人动作轻轻地,有人行走小心翼翼。随后另外一扇门打开了,我感觉又有人说话,不过声音很轻很轻。
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枝燃烧的蜡烛。
“进来吧,”她说。
她的口气就是表示一种占有权。我进去了,穿过了一间很久没有用的饭厅,走进了一间卧房,那正是一般姑娘们住的卧房,连家具出租的卧房,还带着几幅厚的幔子和一床染上可疑的斑斑点点的红绸子羽绒被盖。
她接着又说:“亲爱的,随便坐吧。”
我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扫视着她的屋子,没有什么异样的。她很快地脱下了衣衫,快得在我脱下外套以前,她已经到了**。她笑笑:“喂,难道你变成了木头人儿?快点儿吧!”我照她的样子做了,和她躺在一起了。
五分钟以后,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想穿上衣裳走掉。但是,那种在家里困扰我的使人疲劳的懒散意味竟又袭上了我的心间,我没有任何行动的气力。在这个人人可睡的**我虽感到恶心,身体却一动也没有动。
开始,我在那游戏场的灯光下面,原以为从这个尤物身上发现了不同于其他姑娘的滋味。而现在,我明白了那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拥在怀里的不过是个庸俗姑娘,和一般的庸俗姑娘丝毫没有什么两样,而且她那种并无感情却殷勤的吻夹杂着一股大蒜味儿。我开始和她谈天了。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说。
“快半年了。”
“你以前住在哪儿?”
“以前我住在克洛对勒街。不过那儿的看门的妇人找我麻烦,我就退了房子。”
接着,她就讲起一篇关于那个看门妇人的说不完的坏话,说她散布了很多谣言。但是我听见有些声音好像就在这个屋子里。开始,那是一声叹气,之后,是一些轻微的响声,不过都是很清晰的,如同这个人就坐在我的对面。
我不安地在**坐起来,问:“那是什么响声?”她用安详的语气达到:“不用害怕,我的宝贝,那是隔壁的女人。隔板非常薄,所以我们听起来简直像在这儿一样。这种房子简直是纸板糊的,真糟糕。”
我懒散得不想理隔壁的事情,继续钻到了被子里。我们又开始谈天了。男人们每每受到对女人的愚笨的好奇心促使,要向这类的女人说说她们的初次遭遇,想揭开她们的初次堕落的幕布,就像是为了在一张污浊的丝绸上搜寻一种遥远的清白遗迹,如同为了那怕是一句肺腑之言里去寻求她们从前的天真而贞洁的短暂回忆,努力使自己因为那种失实回忆而去爱她们。于是我向她提出很多有关她头几个情人的问题。即便她是会说谎,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许能从那些欺骗中发现一件真实而且动人的事。
“哦,你得告诉我他是谁哦。”
“那是一个玩游艇的人,亲爱的。”
“哈!给我说说吧。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在阿让德伊。”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一家饭店做女佣人。”
“在哪一家?”
“在淡水海洋馆。你知道吗?”
“当然,我去过的。”
“是的,就是那家。”
“那个游艇家他是怎样和你开始的?”
“我替他收拾床铺的时候,他强暴了我。”
突然,我的一个善于观察而且深明哲理的医生朋友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在某大医院服务多年,和他接触的全是身为人母的女人和名声不好的姑娘们。他知道可怜的女性在变成有钱的男性的丑恶欲望的牺牲品以后的一切羞耻和困苦。
“就是这样,”他告诉我,“一个女孩子往往是被一个和她阶级相同而且生活情形相似的男人带坏的。我有很多本关于这种例子的观察记录。大家指骂富人玷污民间女孩子的清白,那是不确切的。富人购买的是采下来扎好的花束!他们虽然也动手采摘,不过却是采那些在第二期开放的花。他们从不去剪第一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