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四十六（第1页）

（四十六）

褪尽黯哑的黑夜搀着晨光而来。周雅曼凝着窗外呼之欲出的黎明，瑟瑟发抖。她从噩梦中惊醒，满额冷汗。她哆嗦。不停颤抖的手本想从烟盒里拔支烟出来，吸一口压压惊。可她的手实在颤得太厉害，没拿稳，半盒烟全抖落掉在了地上。她边频频深吸，边弯腰去捡。伏地刹那，她忽然嗅到一丝动物残留的腥臊。而伏身弓腰的姿势，又让她想起发生在她身上不堪入目的一幕。她一下瘫坐在地上，完全没气力再站起来。冰凉丝滑的睡衣紧贴着凉森森的地面。带着丝丝入扣的冷刺感，像一个个啮蚁钻进她的肌肤深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又起恨意。她恨王宝山，恨不得一刀捅进他的心脏，然后赤生生地将血色淋漓的刀子在他身体里转数圈再拔出来，她渴望看到拔出的刀刃上带着来自他体内最最暗红色的内脏血液，她渴望看到他胸口被凿开一个拳头般的大洞，直冒鲜红。这些红起初是一汩汩地，犹如涓涓细流，很快便会像泄了阀的洪水般呈喷状涌出。落英满地。缤纷。鲜红。最终还她一具血枯腥臭的皮囊。她想，只有这样才能把她内心所有不堪与愤恨彻底洗刷干净。她沉浸在弑杀的幻想中，出离的快感将她湮灭。冬日的黎明，在周雅曼的眼中不停摇晃。它们静默，安然。它们与酣畅的血色幻境濡染交融，犹如一片啼鹃红浸润在微白的晨熹之中。斑驳。刺眼。令人胆战。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燃着寸缕，她迫不及待地吸起来。从杀戮的赤色幻想中走出，她无法平静。深吸两口后，突然掩面而泣，直至泣不成声。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能忍受几小时前，王宝山口中“人畜一家亲”第二次所为。而这一次的他变本加厉，参与其中，乐在其间。她想不通，非人的**乐边界超出了她——作为“人”的想象极限，而他又是如何想到的？她想不通明明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总在面对他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她看不清自己，如同看不清王宝山一样。可，别忘了。没有人威胁她，没有人囚禁她，她何尝不是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乐窝里不走的？这是何故？又是何苦？眼泪倒进心里，目光投向窗外。黎明不受要挟，无论经历多么糟糕的昨夜，它都会义无反顾迈着坚定的小碎步款款而来。周雅曼看着床头柜上王宝山走时丢下的厚厚两叠钱，这是他每次来后，一定会留给她的事后抚慰剂。不定数，凭心情，时多时少。他似乎很喜欢用拍现金的方式，来刺激她脆弱又敏感的视觉神经。而这一招经过七年实践证明，确也行之有效。每次他走后，她的痛苦会因为它们的注入而渐渐被抚平，直至变成一种心甘情愿的麻木与习惯。而王宝山似乎也不断地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一个出钱，一个出肉。谁也不欠谁。周雅曼显然能读懂这其中的含义。每每难过时，她会想，年迈父母是这么得以看病的，孩子的生活费是这么来的，老家的楼房是这么盖起的，自己银行卡里的存款是这么越变越多的，就此释然。不过，这些都是在王宝山没当裕丰天地茂一把手之前。那时，尽管她有时觉得他在性事上出格，但至少都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她也希望他来，这一点不可否认。可如今，自从带狗来过后，一切都变了。她被各种梦魇缠绕。再多的抚慰剂也填平不了她内心的恐惧与痛苦。一想到那些令人作呕地**，她的内心便翻江倒海。七年啊七年，他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他对她难道就没有一丝情义？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连小三都算不上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谈什么爱情，但她还是渴望在这个乐此不疲捣腾她身体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他对她的一丝柔情，就像他们初识时那样亲密，无间。但是没有。也许是被时间这把利器消磨殆尽了，也许根本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所想要真正的柔情蜜意。一想到这，她便感到深深的无边的绝望。激愤时想杀了他，冷静时又想，就算杀了他，她又能好过到哪里去？难道不会身陷囹圄？或者一命偿一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而就算她万幸逃脱法网，必定过得也是东躲西藏的逃亡生活。谁能保证，她不会沦落到另一个人魔手中去？她感到彻彻底底的泄气，感到无论怎么活，在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她都是多余的，不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