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入夜,朗月无云。
周骁和阿敏换上了夜行衣,按着白天踩探好的路,翻过后院高墙,顺着一棵老树爬上了屋顶,沿房脊穿行,向慧真和尚的禅房摸去。
“师姐,就是这儿了!”周骁伸手指了指脚下,低声说道。
“嘘——”
“风声这么大,他听不到。”周骁笑了笑,俯身趴在房脊上,轻手轻脚的摘下了两片瓦,眯着眼睛向禅房内瞧去。
禅房内总共有四人,两人坐,两人站。
白面无须的张公公和长眉低垂的慧真和尚隔着一方长几相对而坐。张公公身后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娄青云,右边那人站的位置有些背光,只能看清脸部的轮廓,依稀是个蜂腰猿臂、长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上背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古琴匣子。
阿敏眯着眼,喃喃自语道:
“看着好眼熟。”
“能不眼熟吗,当年你扮戏子,在茶楼差点就把他宰了!”周骁笑着答道。
“不是他,我说的是那个络腮胡子。。。。。。”
“朝廷鹰犬,都是同一副奴才像,本就没甚分别。”
“别说了,接着看。”
“大师。。。。。。这是我家老夫人的一点心意。。。。。。”张公公捧起一个锦布包裹,轻轻地放在茶几上,伸手拆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金银珠玉,烛火映下,宝气如水,盈满了禅房。
“嘶——”财帛迷人眼,纵使慧真和尚这等高僧见了,也控制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贫僧。。。。。。无功不受禄,阿弥陀佛!”慧真和尚念了句佛号,紧紧闭上了眼。
“大师误会了,我家老夫人一心向佛,听闻青龙寺庙宇破败,心生不忍,特命老朽前来,资助方丈大师为我佛重塑金身。。。。。。”
“仅为了。。。。。。重塑金身?”
张公公舔了舔嘴唇,沉吟了一阵,试探着说道:
“当然,如果方丈大师能为我家老夫人。。。。。。指点一些迷津。。。。。。”
“是何等迷津?倘若是研习佛经。。。。。。”慧真和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公公摆手打段。
“大师,听闻。。。。。。您身负佛家神通,能知过去未来。。。。。。”
慧真和尚听闻此言,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乡野传闻,怎可当真?”
“大师不必过谦,三年前河北大旱,有百姓到青龙寺拜佛,您断言明日必有大雨,结果应验不爽。。。。。。”
“贫僧乃是看到佛堂屋檐下的蜘蛛开始收网,树下草中蜗牛破土而出,才知道本地湿气上涨,必有阴雨来临。”
“去年。。。。。。有一书生赶考,借宿青龙寺,你断言他此去京城必有性命之忧,结果他在放榜当天,便当场暴毙。”
“贫僧粗通医理,那书生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手脚无力,虚汗如雨,乃是重疾之症,急需静养。进京赶考,山高路远,患得患失,心绪起伏,病上加病,他还焉有命在?”
“那。。。。。。那今年,天津发大水,卷走了岸边镇河的铁狮子,官府修堤时想把铁狮子找回来,却怎么捞都捞不到。最后还是你亲自跑了一趟,说铁狮子不在下游,而在上游,最后巡河的官兵果然从上游把铁狮子捞了出来,这。。。。。。水往低处流,尸体怎么会跑到上面去呢?若无河内神鬼作祟,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纪文达公(纪昀,字晓岚,谥号“文达”)《阅微草堂笔记》中有载: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此乃书中固载,与神鬼何干?”
“你。。。。。。你。。。。。。”张公公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这位施主?乡野百姓,民间传闻,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张公公“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拉磨一般满屋乱转:“不!不!不!你必须未卜先知,你必须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你不知也得知!掉脑袋啊!会掉脑袋的啊!老佛。。。。。。老夫人要是知道这都是假的,都是误会,她。。。。。。她。。。。。。。会死人的啊!”
“施主。。。。。。您说什么?”慧真和尚年纪大了,听不清张公公的喃喃自语。
“我。。。。。。我没说什么?山路湿滑,不便连夜启程。明日一早,一早,你就跟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