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高丽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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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黑社会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黑社会就是暴力,是一个人摧毁另一个人、一个团伙摧毁另一个团伙的暴烈行动。
自从我掌管新浦市场的堂口以后,一切都很顺利,但大约在入冬以后,生意忽然就不好做了,每天账面上的流水比之前少了将近30%。我对数字并不敏感,钱多钱少我也没有概念,这是张勇真告诉我的,我堂口的账目,他也要负责过目。张勇真说,新浦市场的入账流水下滑的厉害,让我赶紧查一查是怎么回事,这太反常了。
我听了这个消息,急忙让手下的小弟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倒不是说在乎钱,而是害怕有人在后面黑我。直到坐上了这个位置,我才知道领导也不是好当的。看似铁板一块的华人社团里面也是拉帮结派,各种山头,分为了好几个派系。白逍是年轻的时候从大陆偷渡过来的,以他为首,是社团内势力最大的“大陆派”,这帮人年龄偏大,经历过大陆和韩国的双重黑帮生涯,有的还接受过文革尾声的洗礼,所以普遍老谋深算,做事情心狠手辣。以娜美和小马为首的算是“华裔派”,他们都是二代华侨,虽然也算是中国人,但从来没有踏足过中国的土地,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上与白逍那帮“大陆派”有不小的差异,彼此间也有一些间隙。以唐妈为首的算是“退隐派”,他们之前都曾经社团里的高级干部,后来因为年龄原因或者其他原因都退居二线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掌握着不可小视的话语权,从唐妈在安医生诊所震慑娜美退兵一事便可看出,退隐派在社团内还掌握着相当大的实力。
我也是从大陆偷渡过来的一员,按说应该属于白逍的“大陆派”,但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跟着娜美和小马混,所以大家一直都把我当做“华裔派”来看,结果弄得两边都不对付,都对我有戒心。我夹在几大派系的中间,左右为难,没个自己的立场。按说我跟娜美和小马之间毫无间隙,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们之间早已经培养出来了纯洁的革命友谊,但我们下面的人却并不这么看,他们跟着不同的大哥,自然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立场。为了追寻州的下落,我领着几个小弟跟娜美一块活动了几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在:每当我的小弟跟娜美的小弟照面的时候,双方总是不太对付,免不了要呛几句。
就像那天,小马过生日,我带着几个小弟去酒店里给小马庆祝。我们坐在包厢里喝酒,手下的小弟们都坐在大厅里。喝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吵了起来,还有摔酒瓶子的声音。我们赶紧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发现我带来的那几个人跟小马的那些小弟已经吵吵上了。我手下有一个小弟叫“封城”,河南少林寺武校出来的,家里特别穷,为了混口饭吃就跑韩国来了。他手上有功夫,特别能打,已经拎着酒瓶子给小马手下的一个小弟开了瓢。他那个小弟捂着脑袋,淌的一脸都是血,就这还腾出一只手来抓着椅子要冲上去。
“操你X,都住手!”我大喊了一声。
场面上猛然静了下来,他们都转过头看着我。我脸色阴沉如水,走到封城面前,问:“谁让你动手的?”
封城嘴一撇,说:“乾哥,这帮小子不服咱,他说要不是小马和娜美姐,你今天还在……”
“啪!”没等他说完,我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我问谁让你动手的!”
“乾哥……”封城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封城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后悔,刚才这一巴掌扇的太重了。看到封城,我就感觉看到了年前时候的自己,所以每当遇到事的时候就格外的沉不住气,恨铁不成钢。
我也明白封城的苦衷,这种事两方面都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做一个堂口的大哥,下面的小弟跟着我,他们只服我一个人,不能再被别人骑在头上拉屎。他们打架,说白了也是为了维护我,是为了我的名声才跟别人动手的。但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和社团里的人闹的鸡飞狗跳,那样毫无意义。
我转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娜美和小马,对着两边的小弟说道:“我刚来社团的时候,承蒙娜美姐和马哥照顾,一步步打拼,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可以这么说,没有娜美姐和马哥,就没有我的现在。在我升任新浦堂口的酒会上,我就说过了,娜美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我姐,小马哥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我哥!以后你们谁再拿这个事嚼舌头根,那就是挑拨离间,别管是谁,休怪我不讲情面!”
我这一番话讲的掷地有声,双方都不说话了。虽然这番话是我临时脱口而出,但还有挺有深意的,一方面表明了我和娜美小马之间牢固的兄弟关系,一方面又安抚了我手下的小弟们,尤其是封城。我的潜台词表达的很明白了,今天这个事肯定是娜美的手下挑起来的,今天就算了,再有下一次,娜美的面子我也不会给,该收拾谁就收拾谁。
小马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都是自家兄弟,喝酒喝酒。”、
在我们的斡旋下,酒席总算是继续进行了。那个被砸的满头是血的哥们被两个人搀扶着送医院了,我走向包厢经过封城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他能了解我的良苦用心。
进了包厢,娜美难得的笑了笑,说:“阿乾,有意思。”
“咋了娜美姐?”
“你这大哥现在当的越来越有派啊,刚才讲的那几句话,水平挺高。”
“哈哈哈,”我大笑道,“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跟着谁混出来的。”
我不是非要拍娜美的马屁,而是在错综复杂的社团派系里,我不能把自己孤立起来,我必须至少要和某一派搞好关系。再说娜美这人虽然冷酷,但绝对的讲义气,比哥们还哥们;小马虽然有时候智商有些着急,但对于朋友两肋插刀,那也是没得说的。我在他们身上,仿佛还能找到一些老棒子的影子。
除了这一层原因外,我还有其他考虑,娜美现在奉孟老大之命,监视安医生,上次因为杀手州的事情,差点就把安医生的身份给抖露出来了。我跟娜美和小马搞好关系,对于以后掩护安医生身份也有帮助,帮了安医生,就等于帮了允儿,帮了老棒子,帮了我自己。
人心是最难捉摸的,所以当听说新浦市场每天账面上的流水比之前少了将近30%的时候,我担心的并不是数字,而是担心是不是有别的派系的人在暗中搞我,这可是个大事。我立刻派手下人去调查,很快,结果反馈回来了,在距离新浦街不远的水头街又新开了一个农贸市场,优惠条件相当大,并且正在从我们这里吸引商户过去入驻。就在之前的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新浦市场的入驻商户就减少了20%,交管理费用的少了,自然账面上的流水就少了。
新浦街和水头街相距不过一千多米的距离,两里地。走十分钟就溜达过去了,他们在那里开农贸市场,明摆着是为了抢我的生意。我吩咐手下的人去查,水头街市场管事的人到底是谁。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水头街市场管事的人叫朴海信。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朴海信并不认识,我连见也没有见过他。但是这个名字我却十分熟悉,在社团策划对付金大奉的“清洞派”的时候,这个名字被屡屡提起。朴海信也是朝鲜人,很小的时候随着父亲从三八线上越境到韩国,母亲在边境线不幸身亡,父亲抱着他越境的时候虽然躲过了岗哨,却遭到了狼狗的追踪,朴海信的父亲是朝鲜古流武术“托肩”的传人,身手十分了得,一个人徒手干死了两条狼狗,但年龄尚幼的朴海信却在厮斗中被狼狗咬去了一只耳朵。
从朝鲜叛逃到韩国的人,除非是政府高官或者是具有特别重要政治意义的,能够受到韩国政府的特别照顾,除此之外的一般人都要自谋生路。朴海信的父亲也不例外,他来到韩国之后,就靠教授“托肩”谋生,寄身在一家武馆之内,在教课之余,也把这一身功夫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也许是朴海信从小残缺了一只耳朵的缘故,为人特别阴狠暴戾,在武馆跟同伴切磋的时候,经常下手把人打伤。后来武馆待不下去了,他就跑去釜山闯天下,在釜山认识了金大奉。由于两个人都是朝鲜人的缘故,并且性格相近,所以两个人一见如故,成了患难兄弟,按中国话来说就是“拜把子的”。在金大奉组建“清洞派联盟”的时候,朴海信是二把手的地位。
随着金大奉的死,清洞派群龙无首,早已经解散,没想到朴海信在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并且还开始在我的地盘上抢生意,这让我有些忐忑。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偶然事件,还是一个信号。如果只是一个偶然事件,那还好说,大不了打一场,谁把谁打服谁说了算。如果说这是一个信号,那就麻烦了,这预示着另一股我尚未看到的势力正在悄然兴起。
这个事情我犹豫着要不要给孟老大说一声。按说每个堂口其实就像社团的子公司一样,自己经营,自负盈亏,混的好的大哥跟下面的小弟都有钱赚,混的不好的那无论大哥还是小弟囊中就要羞涩一些。有点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组织,被分封到各处的诸侯国自己负责自己的经营,但要听从中央的统一号令,让你出钱出兵打仗的时候要听话,否则就会遭到其他诸侯国的讨伐。现在我的地盘上出了这事,按说这个事情应该由我自己来解决。
就在我还犹豫不决,摸不清状况的时候,朴海信忽然托人递过了话来,说想约我“谈谈”。
2,
朴海信主动想约我谈判,这让我有些意外。按说他是后来的,应该闷声发大财,等着我主动出击才对,没想到却反客为主了。
他约我谈判的地方是在新浦街与水头街中间的一个叫做“三元里”的赌场,三元里赌场我熟悉,老板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跟当地的帮派也都很熟,但没有什么瓜葛来往,算是一个比较中立的第三方。朴海信把谈判地点选在这里,看来也是用心良苦。在他的地盘,我肯定不会去;来我的地盘,他又不放心。
手下的人问我:“乾哥,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