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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照系（第1页）

参照系

从凃芸的来信中得知道，高考前夕，韩龙的班级忽然分出个“小灶班”。每天下午，这些有望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的种子选手就会集中在一间临时教室里，接受名目繁多的模拟考试。

韩龙不在这12个学生之列。我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开始怀疑他能否考上大学了。

韩龙老是暗示，他的同桌顺利进入“小灶班”，是因为他有个当副校长的爸爸。某某的妈妈是做生意的，交际手段高明，某某会拍老师马屁，等等。

看样子，教室里每天下午空出的座位让韩龙很不安。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他的父母也挺失望的，特别是听到某位分到“小灶班”的同学父母有意无意地炫耀自己孩子的时候。

秋月觉得他很可笑：“你在心理上已经输了这场考试。一个综合实力在18-20之间徘徊的家伙，为什么老是惦记着12个席位的名额？”

韩龙给秋月呛得哑口无言。

秋月出马，给韩龙恶补数学。我陪读。连我都听懂了，韩龙还在纳闷。韩龙觉得数学很深奥。

韩龙每个星期一、三、五的中午都来医院接受秋月的补习。我们坐在花园的小凉亭里，我负责打饭，洗碗，韩龙负责走神。他走神得厉害。

我兴高采烈地拿着书本凑热闹，我希望秋月不要停下来，韩龙却老嚷嚷着课间休息，一旦松懈下来，他就生龙活虎，东张西望，东拉西扯。

秋月开始耐心地教我解一道习题。她说得细致，我听得专注。在正午的清风中，恍惚中，我又和老同学在一起。我体味到了久违的幸福感，几年来坚持不懈的自修，我庆幸自己没有辜负光阴。这是一种充实感，还有一层领悟，缺少了考试、分数的压力，即便如枯燥的数学公式，也变得有趣了。我在学习。我很乐意学习。学习带来了快乐，知识的涓涓细流，让我知足、平静而庄严。

学习知识不是为了今后某一天能用上。比如这道习题。我在学习的过程中，和这个世界达成一种平衡。你不断地了解这个世界，你就可以不断地克服惧怕世界的心理。有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有太多未知的力量，这些力量掌控着芸芸众生中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这个世界也有极其玄妙的一面，一种信念，一种心情，一份等待带来的愉悦，它们从何而来，藏在何处？你试图从语文、数学、英语等学科中寻找答案。你得不到结论，你看到了很多故事，很多公式，你知道了昆虫如何传粉，知道如何解一道方程式。我们如同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坐标系，你找不到答案，但你找到了参照系。

我对韩龙说，你没有找到正确的参照系。“小灶班”根本不是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韩龙问：我需要什么？

我回答：你需要了解，你真正需要什么东西。

韩龙一定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发现他需要的东西都是虚幻的。比如，他想当大作家，他想坐在“小灶班”里接受强化训练。这些都不是实际的东西。

秋月也请我来算一卦，问她需要何种参照系。

我很肯定地对她说，“你需要我。我把你变得有责任感，我的存在让你感觉到老天爷对你的厚爱。我让你学会珍惜生活。”

秋月直觉我占了她的口头便宜。她觉得我没有肯定她对我的付出，是不公平的。

我进一步解释，“你给我的关心和照顾，别人也可以给我，但是他们没有给。我给你的，却是无可替代的。这是精神上的财富，我让你的心灵净化了。”

秋月说，“你不是我的参照系。你原来是我的病人，你留在医院里已经很久了。你变成了我的妹妹。”

第一次听到秋月伤感的表白，她说，“我宁愿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感情。我宁愿你只是个病人。”

“只是开个玩笑。”我嚅嚅。

秋月伤心地说：“如果你妹妹生病了，你不会是为了同情她，才去帮助她。你帮助她，就像在帮助你自己。”

“我明白。”我低声说，“我想变得冷酷一些。”

我懂。秋月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真的懂了。我没说出来的，她也懂了。

凃芸告诉我，在“小灶班”里使她一度失去了学习的乐趣。老师们通过自己的关系，搜集到了各种系列的试题，学生们每天都在参加模拟考试，她的健康亮起了红灯，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上大学的乐趣已被严重透支。

她说，兰心，想到你此时此刻坐在花圃里，悠闲地看着书，搜集别人的故事，很羡慕。我也想来到你身边。我呆在“小灶班”里，是为了今后的前途，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找到一份好的工作，我在努力接近这个目标的时候，很多乐趣给剥夺了。而你，在提前享受。

高考越临近，凃芸的信越频密。我成了她解压的良方。我回信的速度很快，字写的很大，内容简练。她埋怨我，读我的信，得到了愉快而轻松的心情，我没必要帮助她节省时间。

我知道。我说来日方长，等你进了大学了，我们有的是聊天的时间。

说的对。凃芸惆怅地说，可是，等待的时间多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