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参照系（第2页）

高考落榜。韩龙对我说，奇迹没有发生。他没有受打击，也没有很惋惜。与录取分数线差了20分，没有理由心潮起伏。“幸亏不是差了2分。”韩龙的爸爸也很会自我安慰。

如果差了2分，他们就会把最近100天慢镜重新头回放，检讨这2分丢在哪里。假如少给他看一回电视，提前20分钟叫他起床，说不定他的一生就此改观。他们都学会了运用精神胜利法寻找内心的平衡。

凃芸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他们班上共有7位同学考上大学，都是“小灶班”的成员。

凃芸告诉我，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天，就来医院找我。可惜，我上午就出门了。凃芸坐在小凉亭下坐了足足一个中午。她说她想体会我在清风中悠然自得的心境。

我俩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从不刻意地寻找见面的机会。我们只见过一次。我们在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里，作倾心长谈。

接到她的信，她已经动身去了上海。我来到了花园的小凉亭。我确信，我们的空间站建立在一个我们都看得见的星星上。我有了一颗属于我们的星。

晓梅毕业后，正式到厂部食堂上班。她自诩营养顾问，她给每一餐的配菜打出卡路里和蛋白质的参考数据，她建议在餐桌上铺上塑料布，插几枝塑料假花，她甚至给食堂破天荒地拉了一单婚宴，全厂都拿这对寒酸的新人当笑话消遣，但厂长的亲临现场和他送上的大红包让“周主任女儿”继上一回“周主任女婿”跳楼事件后，再一次家喻户晓。

短短半年，晓梅就参加了职代会，她谦虚地表示“我只是一位职高生。”她上了厂部报纸的头条。全食堂的职工齐心协力地开始他们的造星计划，就像晓梅表示她只是职高生那样，她有隐藏的野心，而食堂职工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们一门心思，想拿下食堂的独立承包权。

晓梅说，整个生活区就像一个封闭的小城市。从建厂初期，这里就是外地人的天下，他们和本地人基本是隔离的。随着移民的孩子渐渐长大，才和本地有了联姻。所有的孩子都像飞不走的风筝，读完书，都要回到这个堡垒中。甚至很多人读书，都选择了厂技校。

所有人都在忙着找钱。晓梅痛心疾首地说，我们在计算发薪水的日子。我们看不起门口的小食摊，看不起卖菜的。人家还看不起我们呢。人家赚的比我们多得多。但人家不告诉我们。他们继续赚我们的钱。假装不知道我们看不起他。

晓梅又说，工作也未尝不可，但要找到“搞头”。进了食堂，就得争取去采购部门。那是一个非常严密的组织，我们如何混得进去？我只能站出来，提供策划思路，找市场对接口，承包食堂才是我们的出路。

我开玩笑，标榜自己是秋月的参照系。秋月认为“参照系”中含有对比、互相利用的含义，不适合用在我和她身上。秋月说我是她的妹妹，她把我划入了家人的范畴。

我试图分析晓梅的参照物。

“我的参照物，已经瘸了。”晓梅没等我说清楚参照物的涵义，断言。钟城的腿成了她的心病。

我纠正，“参照系是你人生的一个目标。”

“买菜。帮食堂买菜。我做梦都想骑着三轮车去买菜。买菜的都发了。食堂采购部那个成天穿着破军装的老范，很多人看不起他，嘿，他在郊区起了一栋楼，比这个破医院还大。他这叫，诈傻。”

晓梅现在有个坏毛病，她缺乏让别人把话说完的耐心。

“你的参照系是什么？把病治好，见到你的妈妈？”晓梅反问。但她没有兴趣听我的回答，就溜了。她这段时间总是来去匆匆。

如果我告诉她，我的参照系是对一个男人的思念，晓梅肯定会说我疯了。

我来到了闻医生的医院门口。两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买了24本杂志。我在书店的椅子上读完了这些杂志。每一本杂志，都能让我想起某个月份的等待。

我只见过他四次。一次在门诊九楼，一次在书店，另外两次分别是在隔壁的快餐店里，隔着玻璃窗，他在安静地用餐，而我则专注地凝视着他。还有一次，他脚步匆匆地走出医院大门，打了辆的士，我牢牢记住了的士的号码。我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走进书店，就看见了闻医生。我们近在咫尺，他在花店门口选花。我滞留在涌动的人潮中，我看他把脸埋在花丛中，轻轻地笑。他的脸依然是那么俊秀，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两年过去了，他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在洗白大褂的背影，真诚，善良，帅气。

闻医生笑吟吟地坐在花店门口，看着花店小姐在精心搭配着花束。我傻乎乎地站在站牌下，幻想着他把花送给自己。

两年过去。有的事情，已经改变。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我要过去和他打个招呼。

我睁开眼，正要迈开步子的时候，有人抢在我的前面。她欢欢喜喜地接过花，和闻医生亲昵地交头接耳。

我闭上眼睛，我没有看见他们离开的方向。花的香气，飘过我的心房，离我远去。

“妈妈，妈妈。”我在心里默念着。母亲的面孔，也淡了。

我要抓住我的参照系，我茫然四顾，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两年前，她就是这样和善地望着我。

“我给你留着杂志。”老板娘轻轻笑着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