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心中默念着札记上的每一条要点,这些她都已经悉数稔熟于胸,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逐一在现实中验证父亲多年工作所得出的结论了,她的心中未免波澜起伏。伸手拿起一具尸骸中的头颅骨,月影专注地看着,手指在上面一寸寸地抚摸,时不时地拿起对着身边的篝火,让火光透过骨头的背面,希望能借此更清晰地分辨出头颅骨所受到的打伤的来源。
土地庙中除了篝火燃烧所偶尔产生的噼啪声外,几乎悄无声息,年轻的随从实在难以忍受这种特殊的寂寞,便不由得显得焦虑不安了起来。
“你怎么了?”正在等月影继续报出骨头打伤检验结果的马荣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便微微皱眉,转头小声问道。
随从赶紧躬身道:“马大人,卑职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马荣道。
“谢大人,你看,咱们的李仵作是个女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寻常人家如此妙龄的女子最在意的无非就是一些针头线脑的玩意儿,但是咱李仵作却单单对死人骨头感兴趣,马大人,您说,这会不会是因为李仵作年幼时曾经受到过什么刺激?不然的话,这样的心理压力是完全克服不了的,尤其,尤其是个女人,你说呢?”年轻随从压低嗓门凑近马荣的耳边嘀咕道。
马荣刚想驳斥,突然心中一动,转而问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随从嘿嘿一笑,双手来回搓着,神情有些尴尬:“马大人,也不瞒您,确实事出有因,只因卑职有个本家侄儿,比卑职只小了两岁,小时候贪玩,无意中掉到村里的小河里,淹的快半死的时候才被人救了上来,差点就因此而见了阎王。你猜后面怎么了,我这本家侄儿几年后就得上了一种怪病——不能碰水,也不能离有水的地方太近,不然的话就会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神情紧张。没办法,后来家人就托亲戚把他给送到幽州府去了。”
“那现在呢?人没事吧?痊愈了吗?”马荣诧异地问道。
“现在的话,应该是去世了吧,对吗?”月影突然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枚头颅骨,径直就向马荣和随从所在的廊下走来。
年轻随从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结巴了半天,支支吾吾道:“李姐姐……你,你怎么会知道?”
月影突然把头颅骨直接地放在桌上,惊骇之下,马荣和年轻随从本能地往后一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大小姐突然又有了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看月影话语中讲得甚是随意,马荣有些不太相信,便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年轻随从,道:“是不是……真的?”
“马大哥,看我是否说的属实,你只需再问他两个问题,第一,是不是在落水事件后差不多十年左右才发生的事,第二,在他临死前是不是曾经发狂,并且想咬人?”月影头也不抬地问道,目光却仍然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头颅骨,就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年轻随从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月影连连叩头,神情激动,颤声道:“李姐姐简直神了,卑职的本家侄儿确实是在他事发十一年还差一个月的时候去世的,卑职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他去世的日子恰恰是在中元节后的第二天凌晨天交五鼓时分,当时卑职姑母还为他请过驱鬼的神婆,可惜都不管用,卑职姑母说直到他去世前整个人才略微清醒些,不过不到半盏茶时分就咽了气,大家都认为是中了邪,事情原来如此啊!”言罢,早就涕泪横流抽泣了起来。
月影见状,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如若早些发现,或许还能有救,只需烧热的白酒调和苏合香丸灌入口中,并用大量水冲刷伤口直至肉发白,然后及时服用药物,应该还有五成的把握,要知道这种丹毒一旦顺着血流满全身的话,当时或许没事,但是发病之日最长可达十多年之久,而发病时的症状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分毫不差,现在想来,好端端的一条人命,也真是可惜了。”
马荣听了,也不禁唏嘘不已,却又就此对月影的聪慧更多了几分敬佩。在安慰了一番年轻随从后,便接着问道:“李姑娘,这颅骨,又让你想到什么了?”
月影认真地看着马荣,道:“颅骨和其他骨头不同,受到外伤后,骨头会呈现出青色,骨折的地方也会有淤血,马大哥,你现在告诉我,这个颅骨顶端共有多少个伤痕?还有,最致命的是哪一个?”
马荣愣了半晌,摇摇头,苦笑道:“别笑话在下这一介武夫了,看上去都是一片黑乎乎的,恕在下眼拙,实在是看不出来。”
“好吧,”月影眨了眨眼,“也确实为难你了,这个颅骨上前后左右总共有四处明显的伤痕,均为小圆形,是被人用脚尖踢的,但是并不致命,只会让人失去抵抗能力,真正致命的伤口在这,”说着,她伸手指了指头颅骨顶心的位置,道,“你仔细看,是不是有个不同寻常的小孔?”
“那些黑色是凝固的血迹,已经渗透入骨,说明造成这处伤口的时候,人还活着。”月影冷冷地接着道,“而且这处伤痕直接贯穿了脊椎骨直至尾椎骨,所造成的后果就是人死后可以保持坐着的姿势。”
“坐着?这又是为何?难道只是为了吓唬人?”年轻随从忍不住插嘴道。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正常的人,死后,浑身会发软瘫倒在地,身体是没有支撑点可以支撑的,而死于这种手法下的人,却会坐着不倒。”说着,月影抬头认真地看着马荣,“马大哥,这个孔中应该还有一样东西,但是却被当场就拿走了,我想,应该就是凶器吧。还有就是,我之所以专门给你看这个头颅骨,是因为这位死者是米箩村所发现的所有死者中身体最为强壮的一个,所以在他身上的打伤也就特别多,头颅骨上的脚尖踢痕是足可以让他晕厥吐血的,但是最后却要来这么一手,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可以说,他是被活活钉死的!而这同样的伤痕,”月影突然停下不说了,伸手朝后一指,这才幽幽叹了口气,“在这里的三十九具尸骨中,一半以上的身上相同位置都可以看到,由此可以判断出这种凶器速度飞快,而且非常坚硬……”
马荣突然皱眉,道:“坚硬到可以穿透骨头?”
“脊椎骨本身就是中空的,平时由我们自身的筋脉支撑。而其中几具骸骨上,第三和第四节脊椎骨所在的位置被异物意外戳穿了,并不像后面的这些仔细,贯穿而过,但是我逐一比对过,这样失败的例子没有几个,后面的,就是非常顺利了。马大哥,你要知道人身上最硬的部位其一是牙齿,其二是骨头,但是头颅骨顶心却是最脆弱的,凶器准确无误地从头顶而入,穿透尾椎骨而出,少说也有两丈长吧,且非常柔软却又不易断裂,材质应该类似于你腰间的独龙鞭。”月影伸手轻轻抚摸着头颅骨上凹凸不平的表面,稍后又说道,“而且这个死者身上所受到的伤痕是所有发现的死者中最多的,我想,他应该是想保护所有可怜的村民吧,虽然最终遭遇了不测,但是至少他尽力了。他的腿骨、手臂几乎都有被折断的痕迹,……不管他是谁,他死前真的是尽力了。”
“剩下的至少有七具尸骸,都是妇孺,打伤不多,也没有骨折,但是骨头发黑,牙齿根部微微发蓝,这显然是中毒了,”说到这儿,月影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究竟中了什么毒,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很快就被制服,而且死于中毒。”
话音未落,年轻随从恍然大悟道:“姐姐,卑职记得很清楚,因为抬尸体的活儿卑职也参与了,那时候就觉得有几具尸骸上有种怪异的臭味。”
月影摇摇头:“不,在泥土中埋了这么久的尸骸,异味是有一点,但是尸臭不会那么厉害。等等,我记得前几日检验梨儿尸体的时候,她的牙齿根部也是微微呈现出一种深蓝色,就像漂染过一样。但是我知道她是中毒了,只是没有发作那么快,后来腹部又受了很严重的刀伤,导致体内大出血而死,而先前也曾经说过梨儿为了寻找柳氏来过这个米箩村,难道说,那个杀害村中妇孺的恶徒如今还在米箩村内?以至于无意中撞破真相的梨儿也难逃此劫数?”
“或者说根本就是那个‘柳氏’有问题?不然的话为何我们几乎对整个米箩村都已经挖地三尺了,登记在册的失踪村民的尸骸都如数找到,却偏偏没有找到她的尸体?难道说她根本就是活着?”年轻随从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听了这这番话,一旁马荣的脸色却顿时阴沉了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那晚在月光下飞奔的红衣女子背影,那一刻,在场的他并不否认自己几乎就喊出了眉儿的名字,但是如今想来,那背影却是如此的诡异,就好像一切都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局一般,引领自己找到了被埋葬了多年的可怕秘密。
当初找到眉儿时,马荣也曾经怀疑过她为何会在自己面前变得如此之冷静,但是不管如何劝说,眉儿却终究都未能正面回应过自己心中的疑虑。
难道说,眉儿真的变了?马荣心乱如麻,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庆幸在米箩村的那晚,自己还好没有直接大声叫出眉儿的名字,因为如果她当时就回应自己的话,那他就会更感到无所适从了。
要知道窥探到他人秘密的感觉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时候。马荣想到这儿,忍不住长叹一声,嘴角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