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这一切的不合理,村子里就是安静得可怕。
在进进出出几间房屋院落后,眼见着已经过了正午,快到申时了,站在空旷而又死寂的村中大道上,月影愕然道:“马大哥,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你会选择离开自己的家并且就这么一去不回呢?难道说都出去逃荒了?我怎么就不记得江南道杭州县城这边数年来曾经发生过什么兵荒马乱的事呐?”
马荣皱眉,果断地摇头:“不可能的,如此看来肯定是出事了,不然的话,这一村子的人到底都去了哪里?我两天前来的时候,曾经在山梁上遇到过一个砍柴的老樵夫,他是住在山那边的庄子,离这约有五里地左右的山路。听他说起过自己有远房亲戚就在这村里住,这里的生活条件并不差的,人们之间也相安无事,算是个非常安逸的村落,可就是那一晚过后,这个村里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村道中央所发现的那条被分尸的狗以外,村里连个活人都看不到。”
“被分尸?”月影心中一动。
“正是,刚开始的时候还被人认为是开玩笑,但是随着走遍整个村落,就没人笑得出来了。”马荣道,“这个村子也就此得了个外号——鬼村。我实在想不明白,眉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月影想了想,说道:“马大哥,走,我们先找个地方放下东西,今晚看来要在这里过上一夜了,等下再好好找找,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两人在一番思量过后,便朝着村里的宗祠走去。
宗祠位于村子的正中央,祠堂门业已坍塌,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大门上面的匾额只能依稀辨别出半个‘墨’字,除此之外其他的字早就因为雨水的侵蚀而褪去了。祠堂里也是一片荒芜和破败。可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这座祠堂的气派。
月影站在堂屋之中,环顾四周,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道:“荒废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惜了。”一边的马荣早就已经在供桌下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扯去蜘蛛网,掸去灰尘,铺上干净的稻草,准备柴火和吃食。
看到这一幕,月影感到有些吃惊:“马大哥,我听乔大哥说你曾经出身名门,家里都是有人伺候你的,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么多本事。”
马荣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东西除了靠自己,还能指望谁?”说着,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囊里拿出两个装满了水的麂皮袋,递了一个给月影,又抓出两个馒头,满脸歉意:“随便吃点吧,出门在外也就讲究不了什么了。”
月影点点头,接过水袋和馒头,看了眼马荣,心里顿时感觉一阵暖意。
他干脆站起身,打算趁着天黑出祠堂,在村中四处去转转,说不定能在这漆黑中寻找到白天所无法找到的答案。师傅就曾经说过,如果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式,或者换个角度,也有可能答案就摆在自己面前。打定了主意,他便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尤其是腰间的那根独龙鞭,必要的时候,也还是用的上的。
走出祠堂外,他加快了脚步,在村里兜了一圈,最后甚至于都爬上了紧靠村子的那个小山坡,待爬到坡顶时,因为天气闷热,便有些微微气喘。
站定脚跟,探身俯瞰,山坡下已被夜雾遮隔,混芒一片,山坡旁的树林里山鸟归巢,鸣叫之声不绝于耳,但是整个村落里却是死气沉沉,渺无人迹,愈发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见并无异常,自知不便在外久留,便又奔下山坡,进了村落后,惨淡的月光下,空****的座座房屋里,房门洞开却安静得可怕,沿路的花木碑碣也显得阴森凄寒。马荣的心中不免感到微微发憷,在这个特殊的氛围中,他却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设身处地地思考一番,假设自己就是这个村落中的百姓的话,那到底是在何种情况之下,才会不顾一切地离开家门,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忘不了那个老樵夫说起被分尸的狗时所流露出的惊恐的目光,狗命虽贱,但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却又被拼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前面的大榕树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丁点光亮,马荣不得不摸出了手中的火折子,点亮后,借着隐约的火光,才能勉强辨别清楚前面的弯曲的村路。路两旁的房屋中并不见有什么异样,只闻得一缕奇怪的霉臭味,门边屋后到处都是老鼠屎、蜘蛛网和蝙蝠屎。他随即绕过树丛折向后面的一座小院落。
小院落和村中其他的房屋中一样,显得破败不堪,但是屋内的摆设却又同样整整齐齐,**叠放整齐的一堆衣物旁甚至于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女式襦裙,有种感觉,屋里的女主人是匆匆离开的,就像被人突然叫走了一般,只是她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带着些许沮丧走出小院落,顺手关上柴门,转身刚欲离开,视线所及之处,马荣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停止了,就在对面那栋院墙的后面,转出了一个红衣年轻女子,身态飘摇,几乎拖地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红绳子随意地系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而女子的嘴唇同样鲜红,脸却是煞白。
年轻红衣女子的身形很快转入密林,而密林边上则是一片野玫瑰花丛,月光下,红白相间的感觉煞是好看,那女子的红色衣裙在一株大树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踪影。马荣一头扎了进来,手中的火折子却早就已经在奔跑时不慎被熄灭了,眼前因为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月光,所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畔静悄悄的,马荣静心屏气,除了夏虫的鸣叫,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刚想开口叫‘眉儿’的名字,却不由得浑身一震,寒意顿时袭上心头——柳眉儿只不过是个寻常的青楼粉头,又怎会在轻功造诣上比自己还要快上数倍之多?方才自己在追赶她的时候,始终都未曾追上,但是那人,身形举动和衣着却又分明长得那么像眉儿,马荣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一边伸手摸向怀中的独龙鞭一边警惕地看向四周,脚步缓缓向树林外退去。这里虽然处于密林之中,但是对于独龙鞭这样的软兵器,一旦施展开来,却是影响并不太大,也还是有一定的威力的。
循着花的香味退到树林边上的那片野玫瑰花丛旁,月光投射在盛开的花朵之上,马荣正觉踌躇,忽然见到花丛中俨然有一条小径通向林子的另一侧,小径上虽然长满了野草,却可以走人,他便轻轻地沿着小径细细搜寻,因为心中始终都无法释怀那个年轻红衣女子为何偏偏要把自己引到这个地方。
走到玫瑰花丛尽头,前面豁然开朗。数十株雪白的海棠花在黑夜里闪现出皎洁的光芒,花瓣飘洒一地,星星点点,暗香浮动。这里是林子的另一角,面对村庄,却并不朝着那条弯曲的村中小道,所以人在小道上正面看过去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见这个位置的景物的。
马荣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下树影绰绰,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突然,身后又一次传来了轻轻的响动,分明是踩在枯叶和杂草上所发出的脚步声。回想起方才那诡异的红衣女子,马荣心中一凛,猛地转身,顺势解下腰间的独龙鞭,双脚犹如钉子一般硬生生地扎在泥地上,纹丝不动。这里和刚才树林中相比,地势明显是自己占上风,马荣便多了几分胜的把握。
“何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马某人滚出来!”
“马大哥,是我。”月影道,顺便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马荣松了口气,却又奇怪地问道。
月影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脸色凝重地径直就走向了马荣身后的那数十株盛开着海棠花树,在树根边单膝跪了下来,同时招呼道:“马大哥,帮我拿着火折子。”
马荣已经习惯月影此刻的神态动作,便伸手接过火折子,凑近她所要看的地方。但见月影皱眉看着海棠花树下的泥土,迟疑片刻后便又伸出一根手指前去触摸那些泥土,捏起一小撮在自己的鼻子旁闻一闻。
时间在慢慢过去,眼见着火折子又将燃尽,马荣道:“要不,我们先回祠堂,明天天亮了,光线充足后我们再来。”
月影并未多言,只是抓了一把泥土,捧在手掌中,闻了闻,然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紧锁双眉,却半天都没有吱声,只是脸色却更加阴沉了下来。
此刻,马荣也不好打扰她,夜风凉意袭人,又一些海棠花瓣被吹得纷纷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月影的头发上,复又轻轻滑落到底,看得马荣近乎痴了。
月影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马荣,一字一顿地说道:“马大哥,我想我找到那些村民到底去了哪儿了。”
“你说什么?”马荣惊愕道。同时,一阵彻骨的寒意顿时漫卷全身,顺着月影的目光看去,那数十株盛开着洁白花朵的海棠花树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暗夜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
月影轻轻说道:“他们就在这儿,就在这海棠花树底下。”
刹那间,夜风吹动海棠花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变成了一阵阵阴冷的笑声,划破了夜空,也让马荣顿感后背直冒冷汗,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嘴里喃喃重复道:“就在这里?”
“是的,要是没判断错的话,他们此刻就被埋在这海棠树底下。”
笑声时远时近,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海棠花瓣的颜色也变得异样惨白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