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02
狄公用力一拍惊堂木,皱眉喝道:“王海,休得胡言乱语,如实讲述本案案情!你到底是如何串通胡月华杀害她的兄长并藏尸陷害于他人的?”
王海点点头,道:“回狄大人的话,小人王海承认,此事前后都为小人一人策划。胡月华是个苦命的女子,在本案中,她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从犯而已,望狄大人在听完小人供述画押之后,能够开恩把她从轻发落。”
狄公道:“本官心中自有分寸,你只管讲来便是。”
“两月前的桃花节那天,作为名声不太好的行人,小人好不容易才接了一单,故去的乃是城郊欧阳老爷的父亲,料理完丧事后已经是申牌时分,我返回城中,路过娘娘庙,无意中听到有位小妇人在内伤心哭泣,哭声实在是凄惨,要知道娘娘庙年久失修,已经接近破败,所以平日里上香的人并不多,香火应该是已经断了大半年了吧。我于心不忍,便信步走进庙中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谁想却看见胡大娘子站在凳子上意欲悬梁自尽。这胡大娘子和我是住在一条街上的,所以我们相识,但是我却并不知道发生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的遭遇。见是胡大娘子,当时我就急了,立刻上前劝阻。极尽安慰之后,她这才哭着道出实情,如此**的畜生真是不可理喻。我听了,便怒上心头,想暴打那胡月生一顿,替胡大娘子出出气,可是,转念一想,这种畜生早就已经被猪油蒙了心智,是根本不会因为一顿打而一了百了的。尤其是那时候胡大娘子业已打算下嫁于城东的乔公子。胡月生那畜生是决计不会同意自己的妹子嫁给乔家的,所以胡大娘子才不得不走了绝路。”
“看来,你那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狄公手捋胡须,缓缓道。
“是的,大人,您说的没错,尤其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早就已经见惯了生与死,所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那畜生宰了,一了百了,因为我知道,官府对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证据,也就不存在抓捕入狱的可能,罪不至死,那他就可能活着出来,那时候,大人,您说,胡大娘子还有活着的可能了么?”王海的脸上露出了惨白的笑容。
狄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大人,您也知道,胡大娘子只是一介女流之辈,怎会杀人?她根本就不敢也下不去手。所以,她立刻就回绝了小人我的建议。在临走的时候,我对她说,那畜生,还会对她下手的,如果需要帮助,请来找我。”说到这儿,王海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月影,却并没有说什么,很快,头又一次低下了,嘴里喃喃说道,“一个多月后,也就是案发前几日,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因为白天拿了老柳家的丧事预付金,我手头宽裕了,就沽了一大壶的女儿红,喝多了就躺在**安睡,谁知,睡下没多久,胡大娘子就衣冠不整地哭着跑来找我了,她求我救救她,救救乔公子。我跌跌撞撞地冒雨跟她来到她家,看见那畜生正心满意足地赤身**在胡大娘子**昏睡,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为何这么说?”狄公问。
王海耸了耸肩:“大人,您还不明白吗?在这之前,我还未曾想到该如何安置死者的尸体而不被人发觉,先前在娘娘庙中我所提出杀人的建议那只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而已,毕竟,是条人命啊,就像李仵作所说的那样,不是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来得那么简单轻巧。”
“过后,正如胡大娘子后来所说的那样,我叫她打来一桶水,又去厨房拿来水瓢。说到这儿,我必须夸一下李仵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厉害,死者的脑壳确实是被胡大娘子打晕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坐到了那畜生的身上,谁想他却醒来了,情急之下,胡大娘子便在我的提醒之下拿了棍子狠狠砸向他的脑袋,就这么简单,跟切菜一样,两下便晕了。”王海轻轻松松地说道。
听到这儿,狄公不由紧锁双眉,问道:“王海,杀人手法可以有多种多样,你却为何要选择这么特别的方式?”
王海的喉咙里发出了刺耳的干笑声,好不容易停下后,道:“狄大人,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想让他多遭点罪,这种畜生,一刀下去的话太便宜他了。这么做就一举两得,要知道,被水淹死的人是非常痛苦的。”
“为何?”狄公脱口而出追问道。
月影再也忍不住了,出言道:“大人,过程正如王海所说的那样非常残忍,胡月生的死,和被人丢在水里活活淹死是没有区别的,大量的水不断被灌入咽喉,他来不及吞咽以至于腹胀如鼓,剧烈的咳嗽让水呛入肺中,最后没法呼吸,被活活憋死。勘验尸体的时候因为已经死了两天以上,再加上不是水中的浮尸,故此,尸体的表面是不会太过于浮肿,皮肤也不会脱落,但是腹中的脏器因为灌满了水,死后也不会排出体外,故此就会和吃酒带醉而死混为一谈。对于本案,月影确实勘验失误,甘愿接受大人责罚。”
狄公点点头,轻声说道:“不错,敢于担当,处理完此案后,本官自会告知于你,你且站在一旁。”
月影听命退后,依旧恭敬地垂手站立。
狄公转向王海,问道:“王海,你接着说。”
“是,大人。在确定胡月生死后,我便安排胡大娘子料理后事,自己就去了吉祥棺材铺。先前因为一些丧事的需要,我和棺材铺的老板李保全相识,对他的店铺非常熟悉。并且知道其中有一口棺材是准备第二天送到老柳家的。棺材铺里正好没人,我就自己动手用木料给棺材加了个夹层。”王海喃喃道,回忆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神情竟然有些发痴了。
“那尸体是什么时候被你放进去的。”狄公问,“就在那天晚上么?”
“当然不能在棺材铺,因为空棺材不可能那么重,会被人发现的,而老柳头的尸体放进去后,就不一样了。我在停灵那天把尸体偷偷从后门背了进去,在这之前,我早就已经在棺材上留了个暗门,很容易就能打开夹层。”王海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得意,“在干仵作前,我做过木匠,手艺还不错呢。”
狄公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他身子向椅背靠去,无奈地挥了挥手道:“接着说吧。”
“是,大人。”王海清了清嗓子,抬头对右手边一直奋笔疾书的刑名师爷道,“老头儿,记清楚了啊,一个字都别拉了,等下我好画押。”
堂下惹来一阵哄笑。
“我接着说,事情本来很顺利,结果呢,谁想到那棺材竟然给漏了,尸体掉了出来。估计是老柳头太胖了吧,棺材吃不住份量了,后面的事情,你们也就知道了,我被抓到了官府,不过还算幸运罢了。”
“我承认,我解不开那个心结,仵作这一行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是却还是挺受苦主尊重的,方才李仵作不是说了么,还死者一个公道,这也确实是我当初入行时的初衷,或者说是我的梦想吧。但是如今却被一个丫头给抢了,最后还竟然成了个最被人瞧不起的专门干丧事的行人,我心里就绕不过这个弯了。再加上从官府被放出来的那天晚上,李保全那兔崽子来我家了,说要么我以后帮他发财,要么,他就去官府告我。我知道他是个孝子,要为老娘养老送终,所以想尽办法四处捞钱。这年头啊,钱不好赚。我想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你李大仵作检验错误,我就干脆找到了胡月华来衙门认尸,就说他胡月生乃是被奸人所害,引开你们的视线。因为即使她不认,迟早一天那张画像也会被别人给认出来,谁能保证李保全那嘴巴就一直都会闭得紧紧的呢?这叫一石二鸟。”
说到这儿,王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冲上叩头道:“大人,都讲完了,您可以判了,一切都是事实,小人绝不翻供。至于说胡大娘子方才为何会甘愿替我揽下罪行,那或许是因为我替她杀了那畜生的缘故吧,即使怪,也只能怪她想报恩,真的,大人,胡大娘子遭够了罪,王海求您开恩了。”说着,他重重地叩首下去。
一旁的胡月华早已泪流满面,跪伏不起。
堂下听审的百姓中,林阿南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嘴里则翻来覆去无声地念叨着一个名字——李万峰。
3。
狄公退堂后回到衙舍,边走边笑着对身后跟随的马荣说道:“当初你在我面前举荐李姑娘时,我还甚为疑虑,想想毕竟是个女娃,还那么年轻,哪来什么勘验经验一说,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差点与璞玉擦肩而过呢!”
马荣答:“大人,李姑娘的身世非同一般,能够辅佐大人,也是机缘巧合。要知道如今可是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
“对了,马班头,你又是如何得知这王海有问题,而会独自前去找他呢?我可记得当时我们手头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的。”狄公手捋胡须问道。
马荣恭恭敬敬地说道:“大人,卑职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前头大堂之上王海这厮似乎对李姑娘的勘验结果非常在意,并一再提醒她要是错了的话,可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转而没过去多久,就有人前来认尸,还偏偏就对已经被勘验证实的死因提出怀疑,那时候卑职我就知道抛开别的不讲,此女子肯定有被他人指使的嫌疑,故此,我就赌了一把,前去王海家中守株待兔,结果还算满意,并未让卑职空手而归。”
狄公长叹一声,怅然道:“说起王海,此人身为仵作之时其实还算是敬业的,也很聪明,助我破了好几个大案,只是可惜后来便逐渐倨傲了起来,马班头,你要知道,刑案一旦牵涉人命,那就必定是所有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身为仵作,不能有半点托词,所以才会有仵作一旦出错必定入刑之说,由此可见此一行当是何等之重要。”
“至于说李姑娘,她身为一介女流之辈,却又偏偏选择此特殊行当,我想或许还真的不是单纯的继承父志那么简单呢。”狄公微微笑道,“不管怎么说,我看此女将来必成大器,任上能有她的辅佐,本官真是深感万幸呐。”
两人边说边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月亮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