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全吓得一个激灵,顿时瘫倒在地,连连哀求道:“大人,狄大人,小民冤枉啊,小民没有杀人,而且,而且这尸体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小民也确实不知啊!更何况小店一贯以来只对外售卖空棺材,哪有往里面再加上一具尸体的道理,大人,您说对不对?就连从尸体入殓到最后的盖棺整个过程里,小店也并没有插手,小店里的伙计们只是做买卖卖东西而已,后续的丧礼如果插手的话,那就不合规矩的。”
听了这话,狄公也觉得有理,细细思量后,手捻胡须,皱眉问道:“你还记得当时,是谁来你们铺子买棺材的么?”
李保全赶紧伸手一指身旁跪着的王海:“回大人的话,就是他,当日里是他陪着那苦主家属前来挑选棺材,他是专门替人操办丧事的人。”
见狄公目光看向自己,王海并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向上叩头:“小民王海,见过狄大人。”
狄公点点头,长叹一声:“李保全,你可以退下了。”
“谢大人!”李保全忙不迭地匆匆下堂挤进了人群中,找个角落猫了起来。
“行人王海,本官问你,你毕竟在本官辖下做过三年的官命仵作,你说说事情经过吧。”狄公道。
王海道:“是,大人。七日前,苦主家属前来小民处,雇佣小民为其兄长操办丧礼。小民便随其前往吉祥棺材铺购买合适棺材,然后清洗尸体,更换寿衣,入殓盖棺,直至停灵守夜,最后送葬。至于说那位多出来的死者,小民并不知晓个中原因,也并不认识,之前也并未曾见过。”
王海的一问三不知让狄公不禁紧锁双眉,半晌,道:“好,那本官再来问你,此间你是否曾离开过棺木?”
“回大人的话,小民确实曾离开过,丧礼持续整整七天,期间小民也要正常起居。”王海答道。
这时候,狄公深知彻底弄清楚这位男性死者的身份才是破解此案的真正关键所在,便吩咐衙役:“传当班仵作李月影上堂。”
月影闻声,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上的堂后,深施一礼,道:“仵作李月影见过狄大人。”
大堂上下顿时一片安静,而王海则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月影一眼。
“李月影,本官问你,身为仵作,你可知自己所做之事的重要性以及一旦渎职所必须承担的严重后果?”狄公神情严肃。
月影点头,缓缓道:“回大人的话,月影皆知个中要害。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此乃仵作一行之训诫。月影时刻牢记在心,从未曾忘记。”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你已经在城东坟场做过先期的尸体初检,那你告诉本官,结论如何。”
月影答道:“是,据本仵作所验,死者年约三十岁上下,死因疑为自身吃酒带醉,饱胀导致无法呼吸而死。”
“你说什么?难道说死者是正常死亡?”狄公对此结论感到无法理解。堂下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大人,本仵作亲自检查过死者的腹部,膨胀如鼓。在城东坟场的时候,本人曾经命人找来醋和热水,擦拭死者全身,并未曾在尸身上有见到有明显伤痕出现,由此可以看出,死者并未受到虐打,再加上其腹部的鼓胀情况,轻拍有响声,此乃典型的酒食醉饱过度,引起腹胀压迫心肺而死。故此,作出推断,死者属于意外死亡,而造成其死亡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他本人。”月影道,“以上所述,本仵作均已填写完尸格,按照律制规定,三日之内,如若再找不到其家人,尸体即可由府衙安排送往化人场焚化处理。只是这棺材……”
“棺材怎么了?”狄公问。
月影皱眉摇摇头:“我只是感觉有些怪异,但是却说不出个中缘由。……不过,或许是因为装了两具尸体的原因吧。”说着,她便躬身施礼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立。
闻听此言,人群中,吉祥棺材铺掌柜的李保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扭头就走,离开府衙大堂,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阴影中。
县衙堂上不只是狄公,在场几乎所有的人都颇感意外,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既然是正常死亡,却又为何要采用这种方式来下葬尸体?难道说只是家中无钱为其置办丧事?
一旁的王海却突然冷笑道:“李仵作,在下有一言,不得不一吐为快——‘仵作’这一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做的。酒醉致死的结论,你可有问过死者的家人么?要知道有很多病症都能以酒醉腹胀而死来掩盖,故此,在下奉劝你一句,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李月影微微皱眉,略微沉思半晌后,便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谢谢提醒,我已经反复检验过几次,均无别的异样之处,而死者死亡时间为三天之前,也就是盖棺入殓的前夜,真要理论,该追究你作为一个行人的失职之罪才对,丧礼是由你负责的,棺内无端多出一具尸体,你说,又该当何解释?再说了,死者所穿的贴身月白衣裤乃是死后入棺之时才特意更换上的,明显是为了下葬时能够减少空间所用,毕竟死者为大,不忍让其**而入,对不对?”
在这一番追问之下,王海哑口无言。堂下马荣见状,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就知道他一直都记恨在心,果然过去这么久了,他却还念念不忘,也未免太小鸡肚肠了,想当初就不该替他在大人面前说好话。”
乔泰也是看着堂上跪着的王海背影,一阵冷笑:“马兄,这林子大了,也就什么鸟儿都有了,跟他这种人计较干什么,你看月影姑娘,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当初那个碎尸案又脏又臭,他倒好,直接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如果不是月影的话,大人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现在还说人家不配当仵作,我看是他不配才对!”
此刻,大堂之上,狄公已然明白了事情所有的经过,便点点头,随即吩咐道:“来人,尸体停放前院侧室,立刻找来画像师,给死者画像,然后贴遍杭州城内的所有城门和集市,包括余杭县城,三日之内如若无人前来认领尸体,就按照无主尸体,由本县衙出面另找行人妥善下葬。”
衙役领命而去。狄公的目光落在了王海的身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王海,本官认为,此事虽然有些蹊跷,目前尸体的来源也暂无定论,但是死者既然死于自身所导致的意外,便不存在刑案的必要。留待后续再做进一步追查便可。但是,”说到这儿,狄公略微斟酌后,沉声说道,“你既然作为负责丧礼的行人,在你负责期间,给苦主家人带来无法挽回的伤痛,此责难恕。故此,本官裁定如下,剥夺你的行人资格,从即日开始,你不得再从事此类行当,另谋他职去吧。”
此话一出,王海顿时面如死灰,愣了半晌后,便伏地叩拜,道:“小民谢过大人。”说罢,便转身默默走下堂去。看着王海独自一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月影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紧,不禁喃喃自语道:“方才,我是不是逼得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