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亥时的郊外,夜阑无声,就连夏日的虫鸣也变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被废弃的关帝庙距离杭州城内有十里地之遥,建于何年已经无人知晓,连年战乱更是导致庙内香火断绝,守庙的僧人迫于生计,早就弃庙而去投奔他乡。前年的时候,便由官府出面,筹资把这里改建成了一个专门供城里百姓存放棺木的地方。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由官府存放一些装有无名异乡人尸体的棺木,后来因为离坟场近了,家中无钱大办丧事的便把自己亲人的棺木存放于此等待下葬,而这里周围的活人也就相对变得愈发减少了。
夜色中,关帝庙门口插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随着夜风微微摇摆。远远看过去,这若隐若现的火苗便是整座关帝庙里唯一的灯火。门口是棵大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青石条凳上空无一人。关帝庙的围墙虽然依旧高高矗立着,风吹日晒却已经面临崩塌的边缘,透过高墙,可以隐约看见庄严静穆的佛殿的顶部,两翼飞檐各自对着东西笔立的石浮屠,这些都标志着关帝庙昔日的辉煌。
“马兄,这深更半夜的,我们为何来此?”站在大槐树下,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乔泰一脸愁容地看着身边站立着的马荣,时不时地却又左右扫上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本能的畏惧。
马荣桀然一笑:“来好好见识见识这个所谓的‘吃人女鬼’究竟是何方神圣!”说着,他便纵身一跃上了关帝庙高高的墙面,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乔泰有些退缩,他心有余悸地环顾了一下左右,见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便硬着头皮如法炮制也纵身越过了关帝庙的高墙。
院内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虫鸣声似乎也消失了。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月光穿过甬道,开始向庙内的大殿走去。
时值初夏,殿内却犹如深冬一般让人感到寒意逼人,一具具棺木整齐地排列着,穿行其中的乔泰不由得一阵哆嗦,心中暗自后悔自己晌午时分的冲动,寻思着自己要不是贪杯的话,又怎么会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这夜探关帝庙的倒霉活儿?
很快,大殿和偏殿都已将转悠完了,却并没有见到那马老板口中所说的女鬼。两人不由得感到一阵丧气。
乔泰小声嘀咕:“马兄,看来咱这回是白跑一趟了。”
马荣却神情凝重地摇摇头:“绝对不会,来的时候大人就曾经说过,那赵大公子因为是庶出,不是嫡系,家中亲人有异议,再加上案件尚未了结,所以棺木也特地停放于此。况且这关帝庙被存放棺木至今,从未有过任何女鬼食人的坊间传言流出,却又为何这次出了卧凤楼这么大事后,传言就凭空出现了呢?”
乔泰仔细琢磨,随即点头:“马兄说的是,可是这大殿前后都被我们寻遍了,哪里来的所谓鬼魅啊?”
“等等,还有一处未曾去过。”话音未落,马荣便身形晃动,直扑后院的禅房所在地。乔泰去得慢了,两人离得三丈有余,就在此时,只听得门板被用力踹破的声响,紧接着便传来马荣的怒吼:“大胆女鬼!休得作乱,你马爷爷在此!”可是等乔泰赶到近前时,还未曾来得及出手,却不由得目瞪口呆,随即便被房中的一幕骇得浑身毛骨悚然了起来。
关帝庙中原来专供僧人休憩的禅房并不大,床铺和桌椅早就已经撤去,屋内安置了几个木质架子,用来存放棺木所用。此刻,这些架子都已经被挪移到一旁,只在房屋正中央单独留下了一个。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怪怪的香味,棺木被打开,两支蜡烛一前一后照亮了棺木的四周。而棺木的一边正站着一位白纱蒙面的紫衣年轻女子,白色的护袖和胸前的护衣上沾满了深棕色的污渍,最最要命的是她的右手中此刻正拿着一根银针,连着白线,似乎是在缝补着棺木中的物品一般。
但是棺木中除了尸体以外,明明是没有他物的。
而突然出现的乔泰和马荣二人也着实让紫衣女子吓了一跳,右手本能地一扬,差点打翻了一旁的蜡烛台。
“你们又是何人?在此作甚?”声音清脆无比,也非常熟悉。
乔泰这才恍然大悟,站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人而并非鬼魅,而且还是自己熟悉的人。
“我们是杭州县衙的捕快班头,你到底是谁?”马荣皱眉问道。
风从身后的破门中吹了过来,房间里的蜡烛灯火变得有些摇曳不定,紫衣年轻女子略微迟疑过后,便放下银针,伸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乔泰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眼前站着的就是李月影,却仍然颇感意外,脱口而出道:“月影姑娘,为何是你!”
李月影尴尬地点了点头:“两位差官大哥,正是民女。”
马荣却面色阴沉,伸手一指棺木。道:“棺中又是何人的尸首?”
“回差官大人的话,此为卧凤楼一案中不幸去世的赵大公子的棺木。”李月影面容平静,目光直视马荣,缓缓说道。
听了这话,马荣感觉更是难以置信,他紧锁双眉,神情警惕地快步走到棺木近前,就着烛光探头一看,棺木中的死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肿胀,头部被剃去头发,面部扭曲变形,皮肤发黑,嘴角隐约还有血渍残留,只不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尸体上半身敞开的衣服里面可以清晰辨别出缝针的痕迹。而棺木中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则更是让马荣被熏得头晕脑胀。他强忍着阵阵袭来的恶心感,手扶棺木满脸惊恐,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月影怒斥道:“姑娘,你这又是为何?难道就不知道我们大唐律的严苛么?”
“我……我想我找到了此案的真相。”李月影低声说道。
“真相?你故意破坏别人尸首,就能找到真相?”马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每一个字。
“差官大哥此言有误,民女不是故意的,而有时候要想知道事情真相,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李月影神情严峻地抬头,看着马荣,一字一顿地说道,“佛经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民女我既然身为仵作,就有还原案件真相的职责!”
“这……”马荣一时词穷,气得涨红了脸,愤愤然说道,“好,暂且不说这个,但是姑娘你并不是我们杭州县衙的仵作,也没有大人的上命在身,你又有何资格做此事?况且这具尸首,我们县衙的仵作已然验过了的。”
月影一咬牙,冷冷道:“你们仵作瞎了眼,面对摆在眼前的真相视而不见,而狱中的柳大娘子就要无辜为此承担罪责,你们忍心么?”
马荣一怔,不由得呆住了,脑海中闪过了一身红衣的柳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