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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多吉的处罚（第1页）

第三十一章多吉的处罚

两个康巴汉子就这么无力地躺在地上。他们面对过凛冽的寒风、面对过铺天盖地的大雪，也曾面对过逃税者的恐吓、威胁，甚至是闪着寒光的藏刀，他们没有退缩过，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犹豫都不曾有过，可是他们在金钱面前却难住了。单位里的经费除了发工资，剩下的都从西宁买了煤炭，而这个偏僻的高原小城，没有一个企业，连一个像样点儿的市场都没有。每年都是艰难地把分散在2。5万平方公里内，几十个区乡上的个体户上缴的税一点点地收上来。没有大型企业、更没有其他灰色收入，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遇到了比我们困难的纳税人，除了宣传税收政策以外，看见别人生活太困难，还要自己掏腰包给别人捐钱。

我们并不大方，因为口袋里的钱让我们不能大方。我们更不会做秀，因为即使做了秀，在这个连蛆都不生的地方，又有谁会看得见？我们更没有做秀的资本。真的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困难，当我们躺在两三床被子的**，用着暖气仍然觉得冷的时候，他们或许正盖着一床被子，或许卷缩在墙脚，又或许钢炉里没有牛粪来取暖，外面的那片雪域，也许是茫茫大雪的夜里，而他们却没有神灵的佑护，更不会有老天的眷顾，可是在他们心灵深处，却依然守侯着那片神圣的净土，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又想起那位老大爷的“小店”，那用土砖垫起来的“柜台”，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看着我们的眼神，他递钱时颤抖的双手。换成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会给他一点钱。

他不是大城市那种站在街边伸手问你要钱，然后晚上就去花天酒地的人。他没有要钱，他的眼神和动作，都在告诉你——他很穷，可是仍然用他微薄的力量在履行着一个公民的义务。

我们必须存在于这里，因为还有很多未尽的事等着我们去做。我们必须存在于这里，因为我们的存在，意味着五星红旗在这里飘扬。我们必须存在于这里，因为这里的人到现在，还有很大的一部分认为我们收税是自己在使用。我们也没钱，也需要钱，可是说出来没人会相信。这就是我们的无奈，我们天天收着钱，可是自己却只有每个月不到两千的工资，来支付这种因为这远离城市，所有物资靠一条青藏线运输所带来的高昂的物价，生活常常是捉襟见肘，可是这一切，谁又知道，谁又能体会？

我们一行人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吴局打他，又看着多吉跪在吴局长面前放声大哭，然后看着两个人躺在地上。莫名的无奈，深深的无助，夹杂着些许悲伤，弥漫在我们所有的兄弟中间。

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两个人，央金站在旁边，不停地抹着眼泪，其他的人都傻傻地望着他们。好久好久，都站成了一群悲凉的雕塑。

我第一个走过去，想把头儿扶起来。杨哥也跟着来帮忙，然后向巴、李哥、高局都走了过来。头儿浑身无力地被我们架着回家去了，留下杨哥和高局陪着他。然后我们又回来扶多吉。

平时刚刚烈烈的汉子，脸上的高原红始终写着坚韧与豁达。而此时的他，没有哭声，没有表情，大大地睁着眼睛，眼泪一股一股地望下淌，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也许他知道，从今以后，他有可能就告别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们了，他十七岁骑着牦牛奔走在茫茫的大山间，用脚步丈量着宽阔的草原，用一颗坚毅而朴实的心开始了税收工作，多少的日日夜夜，多少的艰难困苦，二十多年的高原税收工作，也许从今天就要画上一个句号，一个不光彩的句号。

今夜无眠。

第二天，吴局长带着浮肿的眼圈来到了办公室，把我们都叫了过去。

“大家说，怎么办？”他低着头说。

“还是照昨晚说的那样，先把税款凑了赶快入库，然后单位处理了，再报上级处理，把情况说明如实写出来！毕竟，在生命面前，他没有第二条路。”高局说，看来昨晚他留在头儿家里陪他，和他商量过了。

高局这么一说，大家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从表情来看都很赞同。然后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吴局长。

“我不能袒护下属，他这是重罪啊！”头儿用食指敲着桌子说道。

“我们大家一齐帮忙凑够数，这是挪用，又不是贪污。”我说。毕竟大家都是兄弟一场，都是为了工作，不要赶尽杀绝好些，他也是被逼的，又不是故意而为之。多吉和那些被抓捕的贪污犯是有区别的，毕竟我们没有钱，在保护生命和犯罪之间，没有人会选择前者，因为生命只有一次。

“是啊，大家把他补上就行了。不要开除多吉阿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央金说。

“你们别为他求情了，求我也没用，怎么样处理还是要上级说了算。”局长摆摆手，仍然低着头。

“况且他的情节不是很严重，毕竟是被现实所逼的，我们汇报材料上面写详细一点。”李哥说。

“他老婆没工作，这大家都知道，全靠他一个人的每个月不到两千的收入来养活三口人，遇到这种事，换谁都会这么做，毕竟生命比什么都重要！”杨哥也在劝局长。

“这样吧！吴局长，我们就这样办，先我们给一个记过处分，然后把他们家庭的经济情况、这次发生挪用税款的前因后果写了汇报材料，报到州局，看看他们怎么处理。应该不会是开除，毕竟这么多年的老税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高局说道。

然后是半天的沉默，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吴局长低着头，想了好久，才微微抬起头，说：“只有这样了，那就去办吧！别拖时间了，早一点报，早一点挽救一名税务干部。”

然后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我们也跟着走了出来。

这几天，我们仿佛一下子都变得安静了许多，上班也只是打个招呼，然后各干各的事情，该写文件的写文件，该填报表的填报表，单位一下子就冷清了起来，其实大家心里都压着事儿，都在等着上面的最后“判决”。

多吉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来上班，一直都没来。

吴局长等了两天，实在坐不住，就叫了杨哥和他一起去了州府。在吴局长走后的第四天，上级下文了，我们看了后，悬着的一颗心又终于落了下来。央金兴奋地跑到了多吉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多吉被降两级，记大过处分，色须县税务局当年不纳入年终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