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一场恶仗
夜里,睡梦中的我隐隐约约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尖利的划过夜空,像是呼啸的警笛声。窗户外一层厚厚的羊毛毡做成的窗帘,被疾风掀起来,拍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来后,一打开门,外面的天气让人心凉。鹅毛大雪,天色灰暗,狂风呼啸,好像到了地球的尽头。幸亏多吉昨晚心细,出去拿酒的时候把水箱里的水放了,要不现在全是冰。我们又找了老阿妈,提了两桶水往里面灌,完了以后,高局从身上掏出两百元递给老阿妈,她一个劲儿地摆手不要。向巴打着藏话说了半天,她才收下。然后我们上车,车子没有开出十米远,拥措在大雪中追上了刚启动的车子,小手拍着窗户,高局打开门,小姑娘递上了一个书包般大小的包裹,嘴里不停地用藏语说着什么。
打开来看,是一些新鲜的奶渣子。向巴说,小姑娘说的是让我们路上小心点,她和阿婆没什么送的东西,就给我们一些新鲜的奶渣子,阿婆会给我们念平安经,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地回家与家人团聚。
“高局,这么大的雪有没有什么危险?”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没关系的,不要担心。”高局有些勉强,我敢肯定他是在安慰我。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老感觉不塌实,哎!这么大的雪,这车子再耍点儿脾气,我们就凶多吉少了。”我叹息道。
“龟儿子乌鸦嘴!”向巴骂我。
“不要担心,只要车不坏,在车上就没关系,我们带了油的,干粮也带了的,雪大一点不要怕,我们以前遇到过比这大的雪,还不是没发生过什么。别担心!”多吉解释说。
我想也是,雪再大也只是在车外面,反正有路,四驱车还是不容易陷进去,就算陷进去了,我们五个男人可以推,这北京牌儿也不是很重。这下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下乡从来不派女同志一起了。也不是单位的领导、同事们搞性别歧视,如果女同志跟在一起,不光吃住不方便,遇到紧急情况女同志还是使不上什么劲儿,毕竟这样的环境纯粹就是挑战极限,比达喀儿拉力赛都困难。
等到了下午,终于到了这个最远的乡,乡上街道(勉强算是街道吧,因为几百里荒无人烟,只有这条路两排修了很多土坯房子。)的背面有条河,十来米的桥,过去就是西海省的地界了。这时候雪小了一点。我们的车刚在路旁边停稳了,那些两旁的小店铺似乎看见什么恶人一样,陆陆续续都开始关上了门,等我们下车走到街上,整个街道顿时就清净得没有人烟,再加上漫天的飞雪、呼啸的寒风,衬托得街道像一座鬼城,此时的情景,恰如武侠小说里的绝世高手要出场一样。
雪依然下着,街道上渺无人烟。
“给我一户一户把门敲开!”高局发火了。
然后多吉、向巴和李哥一起,开始敲第一户的门。敲了半天都不开。然后我们一起看着高局,很无奈。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关门,就不收吧?这么远的路,这么大的雪,不可能空手而归。但是也不可能像在县上那样硬来,如果我们一砸门,那么这里的老乡肯定一窝蜂地扑过来,流血事件不可避免。
高局站在雪里,犹豫了片刻,“走!上车来!”我们又跟着坐回了车上。
“高局!去哪儿?”多吉问。
“去找乡政府!”高局说。
然后我们开车来到一个低矮的土坯房,一个带着牛仔帽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高局亮了工作证,向他说明了来意,要求他协助我们完成工作。
“好的,好的,我一定支持,走吧,大家一起走,就把车停这儿!”乡长说。
“把制服换上,工作证,税票都带上。”高局长说。
然后我们又换上税务制服,拿着东西,跟着乡长往街上走去。
乡长敲了第一户的门,仍然不开,乡长又打着藏话说:“我是阿洛,快把门打开!快点!”半天后,藏族老乡才把门打开,战战兢兢地样子,显得有些害怕。
“跟他讲,我们是县上税务局的,来收下半年的税。每月120元,半年720元。”高局对多吉说。
多吉叽里呱啦地给老乡翻译了。那老乡用藏话说,他很害怕,以为我们穿着制服,都有枪,是来这里抓人的。原来他把我们当成警察了,上次县里拘捕的一个罪犯逃到了这里,警察就追到了这里,逃犯拒捕,就在街背后警察放过枪,这样一来就把当地的牧民吓着了。
我觉得真是好笑,我们的税务制服和警察的制服相差很大,怎么可能把我们当警察了?再说警察也是追捕嫌犯,又不可能乱开枪,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会这样想。可是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这里太闭塞了,这些藏族老乡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穿统一服装的人都害怕,以至于把很多执法单位的人都混淆成了带枪的部队、警察,反过来说,这样的百姓也是太淳朴了。
“你问他懂不懂税是什么意思?”高局对多吉说。
多吉问了,他摇头。
“现在是中国共产党执政了,叫中华人民共和国,你们是人民,你们也是国家的主人。全中国有很多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你们原来的土司不存在了,喇嘛、活佛只管念经,其它的事情都不能管,也没有权利管。”
我相信,有乡长在,他们一个个都会开门,也会一个个地把钱交到我们手上,可是在他们眼中,这是一种强权取代另一种强权的结果,这不是在纳税,而是屈服于一个新生的强权。“天哪!他们懂得什么叫权利与义务吗?”我在心里嘀咕着,真担心高局这样解释,他们能不能听懂。我发现和他们交流也是一个重要问题,突然我又想到了吴局长那次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我们任重道远啊!”
高局似乎已经进入了角色,又或许是因为刚才他们关门的举动太让人气愤,继续说道:“只要你们是国家的人民,就要缴税,你们要缴,我们穿制服的人也要缴,我们代表共产党、代表国家来收,收上去的钱,以后会给你们修宽大的公路,修漂亮的房子!前几年遭受雪灾,政府不是发放了很多救济物资吗?肉、饼干、棉被。这些都是国家拨款买的,国家拨款,也是大家缴税积累起来的。”高局长继续耐心解释着。
等高局一说完,多吉马上用藏语在一边翻译,边翻译边用双手比划着,老乡脸变得温和起来了,微笑着看着多吉在空中飞舞的双手,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仿佛宽大的公路、漂亮的房子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摸到。
我和李哥、向巴站在后面,看见其它铺子有的开了门,有的开了一条缝,伸出脑袋来看。
多吉翻译完了,老乡从屋里拿出钱来交给了我们,然后向巴开了一张票给他。乡长又在一旁解释说,这是下半年的税,保管好这张税票,以后这就是证明,证明你向国家纳了税,以后会修公路、修桥、修房子的。
然后又在乡长的带领下开始收第二家,依旧这样解释税法。不能太深了,毕竟他们没什么文化,又相对闭塞,他们只知道以前有土司、现在还有喇嘛、活佛,不知道国家和党的概念,必须要向他们灌输,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就有纳税的义务。可是不能像这样给他们解释,他们不懂什么是公民、什么是义务、更不懂什么是税,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开展工作难度太大。
好不容易收完了,已经是傍晚了,我们不可能再赶回去。只有找乡长借了一间土坯房。晚上大家的心情都不错,最远最难收的一个乡被拿下了,多亏了乡长帮忙。然后晚上又是吃肉,喝酒。雪依然在下,安详的村庄笼罩在茫茫大雪中。
可是,就在我们第二天回程的时候,遇到了灾难,差一点就让我们葬身在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