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桦没有阻止伊泠玉的动作,乖顺地躺好,任由伊泠玉把厚厚的被子把她裹得紧紧的,完全不反抗,像是个乖宝宝,只是她看着伊泠玉的眼神却是宠溺与包容,好似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伊泠玉坐到床榻旁,看着栀桦这副模样,真是气都没力气了,伸手把栀桦的手掌从被子里取出,放在双掌之间摩挲,期望能快些暖起来。
“栀桦,我知你心中不畅快,可人生在世,本就是十之八九都是不如意,你别总想着那些不顺心的,多想想那些美好之事呀。你在这宫里,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一双儿女,如果你出事了,你让阿菀和闳儿怎么办?阿菀眼看就要议亲了,闳儿也才六岁,你忍心,撇些他们不管?”
栀桦任由伊泠玉絮叨,一言不发,就像是以往每次伊泠玉来时一样,不管伊泠玉怎么劝说,她都不过心,依旧如故。
伊泠玉看着实在是无可奈何,也不想再老生常谈,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
自从当年那件事后,栀桦便被刘彻禁足寝宫,哪怕那些妃嫔的伤势都好了,哪怕李姬平安产下四皇子刘胥,禁足令也没有撤回,就连册立太子这种本该大赦的大喜事,栀桦都没能得到赦免,哪怕是出来放风一天都没有,刘彻好似是完全把她给忘记了。
然而这却又是不可能的,二公主和二皇子每月与刘彻相见时都会提起栀桦,有时候是直接请求放栀桦出来,有时候又是委婉地提起从前与栀桦相处时的琐事,就盼着刘彻能心软,松松口,可惜,两年多过去,刘彻依旧没有解除栀桦的禁足令,甚至都没有踏入飞羽殿一步,看栀桦一眼。
伊泠玉从卫子夫处得知,并不是刘彻当真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而是栀桦太犟了,刘彻这是在和栀桦赌气较劲,现在就看他们谁能低头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了。
当初刘彻之所以会把栀桦软禁起来,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不再钻研医术,触碰草药,免得引火烧身,被后宫里的有心之人给利用攻讦,从而连累二皇子刘闳,但栀桦外柔内刚,在其他事情上都可以不在意,唯独在医术上,固执如牛,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
栀桦是盖侯庶出,自小就没得到过什么亲情温暖,还是后来被神医淳于缇萦收为弟子后,才从淳于缇萦那里感受到了脉脉温情,故而她用心学习,刻苦钻研,立志和师父一样,把一身都奉献给医学。可惜身不由己,不过几年,她还是回到了长安,被父亲和姑姑所利用,入宫做了女官。后来与刘彻相交,刘彻承诺过她,会让她静心钻研医术,只要她研制的药物供他使用,供她驱策。
栀桦与刘彻年少时的感情还算是纯粹,又是当时宫里唯一对她有几分真心的人,还承诺让她学有所用,自是欣喜着答应了。可谁能料到后来的事呢,她成了王夫人,刘彻的枕边人,又在伊泠玉的安排下,掌控了后宫的权利,虽荣华富贵,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也许最初她也沉迷过,为刘彻的荣宠,为后宫的权柄,甚至渴求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过尽千帆,她终究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初心,渐渐的,她超然物外,不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一心都扑在了自己的医学研究上。
但这个时候,刘彻却不允许她这样做了,甚至收缴了她的医书药材,将她禁闭在这寝殿里,只让两个孩子和伊泠玉卫子夫来看望她,期望他们能够让栀桦放弃,拾起慈母之心,乖乖地做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妃嫔。
前半生,栀桦都在随波逐流,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敢有异议,也不敢反抗,可现如今,她却不愿意了,她不想干了,她宁愿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死了,也不想再在这污浊的未央宫里沉沦。
伊泠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她很理解栀桦,她又何尝不是呢?
在现代,她只是个随波逐流的咸鱼,只想宅在家里宅在学校,不想毕业出社会,不想与其他人交际,就默默地研究自己的课题,探讨历史谜团。但泫音的突然到来,把自己给拉入了这个时空,还逼着自己做这做那,给其他人完成心愿。
她好不容易融入了这个时代,爱上了卫青,结交了这么多的亲朋,可泫音却不允许她改变历史,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她明知一切结果,却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悲剧的深渊,午夜梦回间,她也时常惊醒,问自己,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只能是冷眼旁观吗?
看着憔悴不言的栀桦,伊泠玉真的很心痛,栀桦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二个人,她一直都记得,当初那个乖乖站在刘彻身后,瞪大了一双眼睛,愕然又好奇地看着她的那个温婉可人的少女,还记得,那连续喝了半个月的加了黄莲奇苦无比的汤药。
伊泠玉深吸了口气,暗自有了决定,“栀桦,你的心愿就是,能够一心一意,没有任何人干扰地钻研医术吗?为此,你愿意放弃一切吗?”
栀桦木然的双眼对上伊泠玉那郑重认真的脸庞,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伊泠玉这话中之意,灰白的双唇动了动,眼泪夺眶而出,滑落到鬓角的发丝里,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