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见礼,声音在殿中回荡。
「平身。」
天子抬眼扫过众人,淡淡道:「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众臣谢恩落座。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京营事,亦为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案之进展。」
天子的视线落在薛淮身上,吩咐道:「薛淮,将你与范卿所查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供述之事再向诸卿详述一遍。」
「臣遵旨。」
薛淮出列,立于御案侧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深沉难测的目光,只将澄心庄内吴平的供述,关于吴平和三千营千户郭岩如何操纵倒卖军马、克扣籽种、虚报军械、掺假火药,以及南郊马场地窖藏匿赃物等情状,清晰冷静且毫无渲染地复述出来。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名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颗颗钉入死寂的空气里。
随著薛淮的讲述,殿内气氛愈发冰寒。
阁老们或皱眉沉思或面露惊怒,武勋们的表情则更加耐人寻味,秦万里和严端肃脸上并无幸灾乐祸之色,安远侯郭胜则是坐立不安,唯有魏国公谢璟还能维持镇定之色。
薛淮话音甫落,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便轰然响起。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安远侯郭胜猛地从锦墩上弹起,粗壮的手指直直戳向薛淮,声震梁尘:「陛下,臣冤枉!吴平那厮临死反噬,其言绝不可信!臣与那郭岩虽是叔侄,然其父早逝,其人性情乖张不服管束,臣已多年不予理会。他若真胆大包天,私盗军马倒卖火药,那也是他个人丧心病狂,与臣何干?臣最多是失察之过!陛下,吴平构陷忠良,薛淮身为钦差副使不辨真伪,听信此等疯言疯语,分明是要构陷我勋贵一脉,搅乱京营动摇国本啊陛下!」
薛淮面色不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正欲开口驳斥这诛心之论,却见身旁的范东阳已抢先一步,正色道:「安远侯还请慎言!薛通政奉的是天子钦命,执的是王命旗牌,他所奏每一事皆经反复核查,有据可查有证可依!吴平之供状更是当楚王殿下之面亲笔签押,岂是你一句构陷便可抹杀?陛下与诸公在此,是非曲真自有圣裁!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自省,反诬钦差,咆哮御前,是何道理?」
范东阳须发微张正气凛然,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压住郭胜的气焰。
郭胜被范东阳气势所慑,一时语塞,脸竟涨得通红。
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魏国公谢璟缓缓睁开眼睛。
他并未看愤懑不已的郭胜,也未看义正辞严的范东阳,而是直接面向御座上的天子,离座躬身,恭谨道:「陛下,老臣御下无方,疏于督察,致使三千营内生出如此骇人听闻之弊案,惊动圣听震动朝野,老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重治臣失察懈怠之罪!」
天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并未立刻开口。
谢璟见状便话锋一转道:「陛下,老臣掌京营多年,深知承平百年积弊渐生,非一日之寒。冗员、虚、器械耗损、马政艰难等,此乃京营通病,非独三千营一处。老臣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亦曾屡次上陈整顿之策,然冰冻三尺非一日可解。如今刘炳坤遇刺横死,吴平又莫名攀扯,种种矛头皆指向三千营核心————老臣斗胆直言,此案扑朔迷离,背后恐非仅仅是贪墨弊案这般简单,老臣忧心这是有人处心积虑,欲借刘炳坤之血和吴平之口,行那搅动风云、覆我京营柱石之实!」
谢璟没有指名道姓,但其意昭然若揭。
他将三千营的问题泛化为整个京营的积,这样一来秦万里和严端肃的面色也有些难堪,却又不敢当面反驳,盖因老家伙所言非虚,三千营存在问题不假,难道五军营和神机营就经得起朝廷严查?
谢璟之言比郭胜的哭嚎更具杀伤力,其言外之意直指有人推波助澜,甚至影射薛淮所为别有用心,瞬间将案件性质拔高到「政治倾轧」的层面,殿内气氛变得更加诡谲危险。
天子的眼神深不见底,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著,节奏不疾不徐。
范东阳脸色一沉,正要再次挺身而出,驳斥谢璟这混淆视听倒打一耙的言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