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一言带过,又问道:「本官记得瑞芳斋位于西四牌楼南大街,而忠义祠在牌楼北侧。你三人既为买糕点,马匹受惊之处却在忠义祠前,距瑞芳斋尚有数十丈之遥。且当时已是酉时初刻,策马穿行闹市本就需谨慎,你们为何不将马匹暂交随从看管于街口,反而要纵马深入人群拥挤之处?」
陈继宗脸色微白,嗫嚅道:「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就想快点买了回家————」
薛淮不给他喘息之机,追问道:「那好,马匹受惊是在你抵达瑞芳斋之前还是之后?受惊时马匹是何状态?」
陈继宗道:「是快到忠义祠的时候,马突然就惊了,猛地就立了起来,狂甩头乱蹬蹄子。」
薛淮前倾身体,双眼微眯道:「据顺天府询问多位目击者,皆言当时街面并无突发巨响或异物。你身为骑手,在马匹受惊前可曾察觉马身有何异样?譬如是否被什么东西刺到或击中?」
陈继宗努力回忆,颓然道:「没注意,当时太突然了————」
薛淮遂转向陈继学、陈继光问道:「你二人当时紧随左右,他的坐骑惊起时,你二人坐骑可有异动?可曾看到马匹受惊前有何征兆?」
陈继学忙道:「回大人,小人的马当时也吓了一跳,但没惊得那么厉害,没看到大哥的马有什么不对。」
陈继光也道:「小人也是,就突然看到大哥的马疯了似的。」
薛淮目光重新锁定陈继宗,继续问道:「马惊之后,人群立刻大乱,你三人当时离刘给谏倒地之处有多远?可曾看到他是如何跌倒?跌倒前身边有何人?」
陈继宗应道:「回大人,小人当时只顾著勒马,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隔了十来人。」
「十来人?」
薛淮皱眉道:「人群推挤方向是向著忠义祠,还是向著相反的方向?刘给谏是被人流推倒,还是自己踉跄摔倒?」
陈继宗摇头道:「大人,小人真的记不清了。」
薛淮没有再问,静静地看了陈继宗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陈锐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不知是因为对三个晚辈的愤怒,还是由于薛淮的审问太过细致。
良久,薛淮看向陈锐说道:「侯爷,本官想单独与令郎谈谈,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陈锐猛地抬眼,肃然道:「薛大人,犬子所知已尽数道出,本侯在此亦可作个见证。」
薛淮神色不变,稍稍抬高语调道:「侯爷,事关案情关键细节,恐涉及令郎不便当众明言之事。本官职责所在,还请侯爷允准。」
陈锐与薛淮对视片刻,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儿子,腮帮子紧了紧。
他深知钦差之权,更明白薛淮此人的分量与手段,此刻若强行阻拦,只会显得心虚,故而沉声道:「也罢,薛大人请便。继学、继光,随我到偏厅等候。」
他起身深深看了陈继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陈继学、陈继光则如蒙大赦,赶紧跟著陈锐退了出去。
叶庆守在正厅门口,与薛淮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薛淮与陈继宗。
薛淮指著旁边的椅子说道:「坐吧,不必太过紧张,方才那些问题为的是厘清疑点,给朝廷一个交代,也是给你一个洗刷嫌疑的机会。
陈继宗连忙道谢,然后战战兢兢地坐下。
薛淮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你方才说去西四牌楼是为买瑞芳斋的核桃酥,这理由骗骗旁人或许可以,在我这里却过不去。你从南郊狩猎归来,无论从正阳门还是崇文门入城,都有更顺路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味道不比瑞芳斋差,你何须特意绕远路穿越大半个内城去西城?」
陈继宗身体一颤,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薛淮沉声道:「告诉我,那天是谁让你一定要去西城的?或者说,是谁提议且怂恿你去西城,并且特意要走忠义祠那条路的?」
陈继宗下意识地否认道:「没人————」
「陈继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