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会儿,忽又转念道:“我在京中时候,他也相待不薄,今天何故如此?难道一个人一经得志,便要改样子不成。”李鸿章想到此地,陡又一呆道:“难道我有什么劣迹,被他知道,所以如此相待的么?但是我姓李的,虽是不才,平生并没什么不好的声名。”
李鸿章一个人在那马上自问自答,且行且愤。看看天已傍晚,肚里已在打起饥荒来了,赶忙抬头一望,只见远处有一个农夫站在那儿。他就加上一鞭,奔到农夫面前道:“请问一声,此地可有投宿之处没有?”
那个农夫答道:“曾帅有令在先,无论哪家,不准留宿生人。因为防着贼人的奸细。”
李鸿章听到这句,不禁暗暗叫起苦来。正在进退维谷之际,陡闻后面来了一阵快马的铃声。他回头一看,不禁大喜。你道为何?原来后面来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鸿章的密友,那位程学启便是。
李鸿章一见是他故人,正待问程学启可是也来投效这个势利小人的当口,已见程学启一马奔近他的身边,双手拉着马缰,向他连连笑着拱手道:“少荃真被涤帅猜中。”
李鸿章一听话中有话,忙问程学启道:“此话怎讲?”
程学启便同李鸿章下马,站在地上,先将他离开家乡,出门游学,后被涤帅聘入幕府之事,简单告知李鸿章听了之后,方又笑着道:“方才涤帅一等你走,他就亲自出去找我说你才大如海,可惜稍有少年盛气。若将这点除去,便是一位全材,故以骄傲之态戏你。”程学启说到这句,又指指李鸿章大笑起来道:“少荃竟会堕他术中,也是奇事。”
李鸿章听到程学启说他堕入曾国藩的术中,尚张目说道:“我说老师对于门人,只管大大方方地教诲就是,何必故作如此的态度,相戏后辈呢?”
程学启又笑说道:“凡是天下盛气之人,准也可以相戏。至于你们老师戏你,更是对症下药。”程学启说到这里,又正色地问李鸿章道:“少荃兄,你自己平心论论,你的目中还有人么?我在家乡的时候就想劝你的。因知我们几个顽皮惯了,与其让你忠言逆耳,不如不说,保全平日的交情为妙。”
李鸿章听说,方始有些懊悔起来,低头无语。
程学启此时料定李鸿章已经心服,便又将手向着李鸿章一挡道:“快请上马,同我回去见你老师去。我本是奉着他老人家命令,追了上来请你这位会耍脾气的大爷的。”
李鸿章至此,竟被程学启正喻夹写、庄谐并出地闹了一阵,只得尴尬其面,强颜一笑,始同程学启两个各自跳上马去,仍向原路回转;及至复又走过那个农夫之前,只见那个农夫,似乎因他忽和大营里的师爷同在一起,脸上现出惊慌样子,急急忙忙地避了开去。
李鸿章此刻哪有工夫再管这等事情,单同程学启一直来到大营。尚未进门,已见他的那位老师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站在甬道之上候他。李鸿章一见他的老师如此盛礼相待,更加相信程学启的说话非假,慌忙跳下马来,奔至曾国藩的面前行礼下去。
曾国藩一面连弯腰还礼,一面又含笑扶起他道:“少荃得毋谓我是个前倨后恭者乎?”
曾国藩说了这句,又朝程学启一笑道:“请你办公去吧,我们师生两个不破费你的光阴了。”
李鸿章也道:“我们停刻再行细谈。”说着,即随曾国藩入内。
曾国藩便同李鸿章去到花厅之中,一样请他升炕,一样向他送茶。李鸿章到了此刻也就心平气和地对着曾国藩谢过道:“门生年轻,没多阅历,刚才盛气冒犯了老师,还求老师原谅。”
曾国藩笑着道:“我方待才而用。岂有才如贤契之人,反加白眼不成!只是大丈夫须要能屈能伸,器量尤比才干为重。有才干者,有时还不免为人所用;有器量者,方能用人呢。”
李鸿章微红其脸地答道:“老师好意,门生已经全知。以后仍望耳提面命,也不枉门生前来投效一场。”
自从跟随了曾国藩,作为学生的李鸿章,对这位比他大十二岁的老师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人说:“过去,我跟过几位大帅,糊糊涂涂,不得要领;现在跟着曾帅,如同有了指南针。”
后来,同治十年七月,曾国藩与李鸿章会奏:“派刑部主事陈兰彬、江苏同知容闳选带聪颖子弟赴泰西各国肄习技艺。从前斌椿、志刚、孙家谷等奉使海外,亲见各国军政、船政皆视为身心性命之学,中国宜规仿其意。查照和约,先赴美国学习,计程月馀可到。所需经费,请饬下江海关按年指拨,毋使缺乏。”还在一折奏稿中,还疏议大清每年选派十三四岁至二十岁左右的人三十名到美国等西方国家留学,目的是学习西方擅长的技术,让中国人能够掌握,之后便可以渐渐谋图自强,十五年后学成回国。留学生去前要考试,就读期间不准加入外国籍、逗留国外,或者私自另谋职业,学成后听候派用,委以重任。以二十年计算,约需库银一百二十万两。留学一事,虽然李鸿章和曾国藩商议会奏的,但李鸿章不及曾国藩德高望重,因此真正促成留学一事的人应当说是曾国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