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位郭嵩焘自从写信给他哥哥去教曾国藩遵旨创办团练之后,循资按格的已经升到翰林院侍读学士,不久又新得小军机的差使。本与曾国藩在通信息的,既得曾国藩的嘱托之信,他就转托两个同乡御史,各奏一本:一个是洗刷左宗棠之罪,一个是保举左宗棠之才。
咸丰皇帝遽见两本折子,一因官文并未再提此事,二因洪天皇定都南京,浙江、福建等省复又相继失守,正在求贤若渴之际,果被那个肃顺料到,真是一天朝见已毕,忽然问起左宗棠这人到底有无才干,肃顺自然竭力保奏。咸丰皇帝即下一道上谕:举人左宗棠,着以郎中职衔,统率湘军,前去克敌,暂归曾国藩调遣。曾国藩一得这道上谕,马上奏保上去,说是左宗棠可以独当一面,若交臣部调遣,未免屈折其才等语。胡林翼、张亮基两个,也先后奏保进去。那时李续宾已由皖藩代理皖抚,不过皖省尚在洪秀全手中,李续宾的巡抚行辕只好暂设庐州。他也奏上一本,说是左宗棠之才胜他十倍。京师各科道中,也有几个奏保左宗棠的。咸丰皇帝一见京外各官纷纷疏荐左某,此人才必可用,复下一道上谕道:左宗棠着以四品京堂,帮办浙江军务。这个官衔便是钦差体制,既可与督抚并行,又可专折奏报军情。
曾国藩在识人方面值得称道,但是有意味的是,虽然人人都说曾国藩有知人之明,但人非圣贤,因此也会有因为求才心切,从而被蒙被骗的时候。曾国藩曾经下过一道手谕:说是凡有洁身自好,怀才不遇之士,准其来营投效。果有真才实学,由本大臣考察言行相符者,得以量才录用,以明为国求贤之意。
没有几天,就有一个自称嘉兴秀才,名叫王若华的,来到大营上了一个理财的条陈。曾国藩拿起一看,只见那个条陈折上,非特写得一笔灵飞经的字迹,美秀齐整,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确非人云亦云之谈。曾国藩未曾看毕,先就一喜,一等看毕,赶忙吩咐传见。戈什哈引入签押房内,曾国藩见是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眉清目秀的文士,便将他的手向那个王若华一指道:“随便请坐。”
那个王若华听了,连忙恭恭敬敬地先向曾国藩请了一个安,方才朗声说道:“大人乃是国家柱石,位极人臣,名重遐迩。若华不过一个秀才,就当大人是我宗师,也没位子好坐。”
曾国藩听了此话,又觉此人声清似凤,谦谦有礼,心中又加一个高兴,便对他微微一笑道:“有话长谈,哪有不坐之理。”
那个王若华只好谢了坐下,其实不过半个屁股搭在椅上罢了。
曾国藩先和王若华照例寒暄几句,方始提到理财之事。王若华就口若悬河,舌粲莲花地说了一阵。曾国藩边听边捻他的胡子,及至听毕,含笑大赞道:“足下少年英俊,又是一位饱学之士,人才难得,兄弟一定借重。”
王若华听说,他的脸上,并无一点儿喜色,反而现出栗栗危惧之容,答道:“若华的来意,原想投效门下,以供驱策。谁知方才在营外瞧见此地的军容,此刻一进来又见大人的谈吐,早把若华的向上之心吓了回去。实在不是自谦,真的有些自馁起来。”
曾国藩不待王若华说毕,忙接口问道:“怎么你见我的军容,莫非胜于别处不成?”曾国藩说到这句,忽又呵呵地自笑起来道:“恐怕足下有心谬赞老朽的吧。”
王若华一见曾国藩这般说法,连忙将他的腰骨一挺,朗声答道:“非也。若华不敏,平时在家,除了悉心研究理财之学外,也曾翻阅几部兵书。虽然未知其中奥妙,却也懂得一些皮毛。此次浙江失守,天国方面的队伍每日来来往往路过敝县,简直没有一天断过。伪忠王李秀成的队伍,还算天国之中的模范军队,固然不及此地的军容。就是若华沿途来此,第一次瞧见李鸿章的军队,一律全是外国服式、外国枪炮,亮光可以迷人之目,巨声可以破人之胆;然而都是外军,实无足道。第二次瞧见向荣、张国梁的军队,所有兵士个个摩拳擦掌,雄纠纠也可吓人;按其实际,只可称为野蛮军人。第三次瞧见那个人称鲍老虎鲍超的军队,青天白日,大营之中杂有妇女嘻笑的声音,真是不成体统。第四次瞧见和春的旗兵,个个兵士提着鸟笼,个个将官吸着旱烟,只有使人发笑。说到大人的军容,非但是严肃之中,含着雍穆之气;而且所有的军装虽敝而洁,所有的军器虽旧而利。小至一个伙佚,谈吐都极斯文;大至一位将官,对人亦极和蔼。所以能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是所有的水师船舶,别样不胜夸,单看它的船板,可以光鉴毛发。一个‘勤’字,已足见在上训练有方,教导有法了。”
曾国藩说着,又问王若华道:“足下只见我军外表,尚未瞧见内容。好在此刻无事,我就陪你前去仔细一看。果有应该改良之处,足下须要实说,不妨为我指陈。此是国家的军队,凡为士民的,应有供献之责也。”
王若华连忙先站了起来道:“若华极愿一瞻内幕,也好学点王者之师的法度。”
曾国藩一面连说过奖过奖,一面已满面春风地站了起来,陪同王若华去到外面,内自军需,外至粮军,上自参赞,下至兵士,没有一处不陪着王若华细细看过。王若华自然看一片,竭力赞扬一处。不过所有赞扬的话,都是有凭有据,不是空口虚誉;即有句把供献之言,也是贬中带褒,极有分寸。
曾国藩这天十分高兴,等得回到里边,有人送进紧要公事,请他立即书行,以便发行。他却双手乱摇道:“有客在此,你们怎么这般不分缓急的呢?”说着,将手一挥道:“拿去请文案上代我书行就是。”曾国藩刚说了这句,又忙阻止那人道:“彭大人不是来了么?你们就去请他发了吧。”
那人捧了公事出去。王若华便问道:“大人方才所说的这位彭大人可是天下闻名、水师之中的好手彭雪琴彭大人么?”
曾国藩点点头道:“正是此人。他是兄弟的门人。足下也知道他有水师之学么?”
王若华忙答道:“怎么不知,现在天下的人才,尽出大人门下,谁不知道。”
曾国藩道:“这样足下不妨随便论论现在一班带兵的人才。”
王若华即答道:“若华不敏,哪敢谬发狂论,以论天下人才。不过平时所知道的几位,姑且说给大人听听。左季高左宗棠,才气磅礴,勇于负责,人不敢欺;胡润芝胡中丞,精明强干,为守兼优,人不能欺;彭雪琴彭京卿,廉明公正,嫉恶如仇,人不肯欺;杨厚庵杨军门,进战有法,退守有度,人不可欺;李少荃李观察,学贯中西,文武兼备,人不得欺;刘仲良刘编修,忠厚待人,和平接物,人不必欺;骆秉章骆中丞,心细如丝,才大如海,人不容欺;官文官大人,办事颟顸,用人不明,人不屑欺;胜保胜大人,飞扬跋扈,喜怒无常,人不爱欺;至于大人,爱民如子,爱才如命,公正无私,道德高尚,知国不知有家,为人不知为己,人不忍欺。”
曾国藩听到这句,忽然大怒起来,道:“如此说来,兄弟可以不必防人了!”说至此处,忽又笑道:“足下所论甚是。现在安徽太和镇的厘金局、江西景德镇的厘金局,一同需人前去接替。不过太和镇的税少事闲,景德镇的税多事忙,足下初入仕途,兄弟想请足下去较为清闲一点儿的太和镇吧。”
曾国藩那时何尝防到这位王若华茂才要想选择优差,以达他的目的,当下还在和他客气,连连答道:“言重言重。足下既肯去吃苦,更是使人可敬的了。且请就在文案房里,随便耽搁一宵。兄弟明天就下委札,足下好去到差。”
王若华又问道:“厘金局的解款,不知几时一解。”
曾国藩道:“照兄弟初定的章程,每月一解,谁知现在都弄得拖到两三月一解。”
若华道:“如去接差之后,一定有款即解,不定日期。”
曾国藩又答道:“足下去做模范,兄弟更加佩服。”
王若华至此,已经如愿以偿,当即告退。
曾国藩送出王若华之后,还在一个人背了双手,踱着方步自语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地无才,只在为上者有以求之耳。”
不料多日之后得一件急报,却是那个王若华其人,卷了二万多两的税款,逃之夭夭。曾国藩一得此信,不禁连连摇头,嘴上频频自语道:“不忍欺,不忍欺。”
左右请示怎样对付,曾国藩微抬其眼,答道:“不必追究。由我认了晦气,变产赔垫就是了。”左右退下,大家都在窃笑。曾国藩明明听见,只作不知。
由此可见,曾国藩强调识人时要注意对方的操守和说话的条理,然而仅仅凭这两条是否过于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