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柒·惊春
“你来做什么?”
宴席即将开始,四方宾客列坐整齐,只等座中最上首的摄政长公主宣旨,来自漠北的三千乐舞就会献于庭前。她略微颔首,钟鼓就庄严轰鸣在众人耳畔,而萧婵与崤山君只隔一道珠帘。珠帘那端更远处是元载,他方才明明与萧婵只差一步,但现在又是咫尺天涯。一道珠帘,像他这辈子怎么跨都跨不过的天堑。
元载看着萧婵,萧婵看着崤山君,而崤山君目不斜视。
“职分所在。”
他淡漠地答,大袖遮盖之下的手却紧握着,双目低垂,因此萧婵看不见他颤动的瞳孔。
那些他迷梦之际放纵欲望的痕迹,为何会出现在她身上?难不成他们当真梦境共通?简直荒唐。他闭上眼,等待萧婵的回复,等来的却是同样一声淡漠的,哦,原来如此。
悬着的心却并未因此落回胸口,他闭上眼,听见黄钟大吕、乐声清幽,却浇不灭心头的无名之火。
萧婵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她只问了那一句,就转眼去看宫门打开后、鱼贯而入的漠北乐舞。排在前头的是敲花鼓的优伶,接着是扮成香音与乐舞神的少年少女,兜篓里装着香花、随处散去,四处都是粉雾。继而是成千上百骑骆驼的胡人,和在白象上反弹琵琶的舞姬;最后是一众束袖的武士,在庭前展开千尺宽的绒毯,肃然敬立,宫门外就传来震动天地的吼声。
是中原从未听过的狮子吼。
继而,有人骑着黄金狮子,从宫门外款款而来。踩着绒毯行至殿前,她就抬头看向最高处,与萧婵目光相接。果然是芈盐。她和日暮城时判若两人,肤色被大漠风沙磨砺成金黄,黑发在风中飞扬。她身后跟着个牵黑豹的沉默男人,玄色铠甲,鎏金弯刀横在腰后。
原来这就是她最想要的人生。
萧婵的手按在御榻边的黄金龙上,微微点头。
“吾等远道而来,特为殿下贺寿。”芈盐从前除了跳舞,平时是唯唯诺诺的,但现在声线清脆嘹亮。
“黄金缎三千尺、大宛马三千匹、毳三千件。”
“赐座。”萧婵是当真高兴,随手指了个地方,却是元载所在的位置,那里是除了驸马,离她最近的地方。未待元载有所反应,她就朝他勾了勾手,又用眼神示意她身边另一侧的空位。元载会意,众目睽睽之下、迈着公卿的步态走到她旁边、待坐下时,众人才发觉两个男人在萧婵左右分庭抗礼、分明是元载位同驸马的意思,不由得看崤山公的眼色又多了几分同情。
“哈,原来那位才是真驸马。”
“可不是!听闻崤山公空有个花架子,实在不行。”
那些窃窃私语就差传到大殿上,萧婵咳了一声,吩咐倒酒,就有宫人列次进来、往杯盏里满上高昌国的石榴酒。玲珑酒液泛红,她手握上去,是冰过的,瞬间又缩回了手。
昨夜梦中事犹在眼前,晨起又瞧见那些痕迹,意味着梦中身与此世身已渐渐重合。她不清楚三重琉璃境出了什么纰漏,但这冷酒喝了、恐怕于昨夜折腾完的她不利。
但这宴席上无人晓得她的秘密,除了对她冷淡如初的崤山君。而就在此时芈盐刚落座的身后有位漠北来的部族首领举起酒杯,向她行礼,口呼殿下千秋,这一声出来,座中宾客都坐不住了,齐刷刷站起称殿下千秋。萧婵起初皮笑肉不笑,终于还是蹙眉举杯,要硬着头皮把长公主当到底。
但手中忽然一轻,众人寂静,瞧见崤山公仰头,把她杯中冰酒一饮而尽。
“殿下今日不便饮酒,在下代劳。”
他喝完就将杯子放回原处,略欠身行礼,就坐下了。
萧婵不说话,她回头吩咐宫人,换个新酒杯,声音未曾放低,左右宾客听见,迅速交换眼神。只有元载目光晦暗,看着那杯沿残留的朱红口脂若有所思。
方才崤山公用她的杯子饮酒,全然不避忌。两人看似疏离,实则情流涌动。
是他又错过了什么?明明都算好了,这次他不可能错过。
“殿下。”芈盐托腮看三人眉来眼去,嘴角上扬。
“还喜欢这贺礼么。”
萧婵只对视一眼就明白:芈盐也知道此地并非真实。一切皆由她所造,包括这太平祥和的长安、她权势滔天的身份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故人与新欢。
“喜欢,但未免太过贵重了些,本宫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