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坐于马车中的黎清禾头疼地扶着发髻。
她今日是一身京中正时兴的靛青织锦云纹长裙,发髻间配上了最终的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坠得她脖子生疼。
她忍不住扭了扭酸痛的脖颈,满头的钗环叮当作响。
“娘子是在紧张吗?”
谢知珩正斜倚在柔软靠垫上,含笑问道。
他今日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玄色冠服,被衬得愈发面如冠玉。
黎清禾地老实点点头,苦着脸道:“确实有点紧张,而且这发髻实在是重。”
她小声嘟囔着扶了扶总感觉就要砸下来的发髻。礼服裹得她微微冒汗,甜腻的熏香也让人呼吸不畅。
何况这次的宫宴上,她就要见到执掌九族生杀大权的陛下,更是让人头晕目眩!
谢知珩低笑出声,微凉的指尖擦过她耳廓,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鬓边步摇。
“娘子且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娘子只需跟着我就行。若是有人问什么,只需要一切都好,都是陛下隆恩。”
这不就是她应付导师的那一套嘛?看来古今的敷衍话术都是一样的。
黎清禾莫名有了点亲切感,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吗?就当是学术会议后的晚宴,规格是比从前她参加过的高了些,但道理差不多,都是多听少说嘛。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接下来的一段路途就不能靠马车,黎清禾便推着谢知珩慢慢走向御花园。站在园口,已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伴着丝竹管弦声扑面而来。
各色官员们携盛装的家眷三三两两步入园中,黎清禾也跟上人群,随引路内侍的指引落座。
岭南郡王夫妇回京受赏是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也正因此,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他们。
黎清禾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稳稳前行。
谢知珩端坐轮椅之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只偶尔侧首让身后的黎清禾小心台阶。
宴席的席面设在水榭旁,临水高台上皇帝皇后的御座自然是设在最高处,下首则按品级设了数十张席案,此时许多人已安然入座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靠前的亲王席位,待两人都安然落座,她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旁带笑的声音:
“皇兄皇嫂,别来无恙啊。”
端王谢如珏正端着酒杯,笑吟吟落坐在他们的坐席一侧。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服制,桃花眼与上扬的唇角笑容熠熠,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他直直的目光盯着谢知珩,笑容深处是不易察觉的阴翳。
“二弟。”谢知珩微微颔首。
谢如珏轻笑:“皇嫂能种出红薯这般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
“我本还心疼皇兄远在岭南,不过转念一想,有皇嫂这般贤内助相伴,想必皇兄日子也不寂寞。”
话很诚恳,可黎清禾总觉得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
“端王殿下过奖了,”她谨慎道,“能得红薯还是得多亏陛下护佑、上天垂爱。”
“皇嫂谦虚了。岭南终究偏远,到底也苦了皇嫂,皇嫂定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弟弟也盼着皇兄皇嫂能赏脸来我府上一聚呢。”
“二弟有心了。”谢知珩温声截住话头,黑眸沉沉,“只是岭南山清水秀且民风淳朴,别有一番趣味。我们二人在那过得也不算苦楚,反倒甚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