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鹦鹉公主
(一)
浮晴公主是个话唠,能一个人讲上三天三夜不歇气的那种,满宫的人都很烦她,她最后逮不到听众,便自个养了只鹦鹉,提着个鸟笼子到处溜达,嘴巴一刻也不停。
人不愿意听她说话,鸟总没意见吧?
宫人私下多有议论,说公主是生了场大病,醒来才变成这样的,九岁之前她可是个结巴,这真不知是老天爷怎样的安排,不做结巴,直接摇身一变改当话唠了。
就这样,浮晴公主提着鸟笼子,溜达到了十五岁,这一天,她无意路过尚乐局,遇见了安狐。
琴师,安狐。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那琴音叫浮晴听入迷了,提着鸟笼子一步步走近,轻轻坐到了琴师身旁。
这是她难得的“闭嘴”时光,随身的宫女大为讶异,琴师余光瞥见了她们,却并没有停止抚琴,连神情都未有一丝变化。
当一曲将完,浮晴终于忍不住话唠本性,从头到脚将琴师大大夸赞了一番,未了,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琴师侧身以对,墨发如瀑,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半点停顿也没有,直接抚向下一曲。
从始至终,不管浮晴说什么,他都不吭声,这倨傲的态度终是惹怒了随行宫女,她绕到琴师跟前,啪的一声,把乌弦一按:
“喂,公主问你话呢,聋了呀?”
琴师这才抬首,竟是极清逸的一张脸,他扭头望向浮晴,有些吃惊,赶紧抱琴起身,施施然行礼:
“琴师安狐,见过公主。”
还不待浮晴开口,他已经接着道:“方才当真没听见公主说话,还望公主恕罪,因为公主坐在安狐的左耳旁,而我的左耳……确实是聋的。”
这便是安狐吃惊的原因,不是吃惊浮晴的身份,而是吃惊她居然一直在与他说话,而他半个字也没有听到。
“你,你左耳……是聋的?”
浮晴声音微颤,眸光一点点发亮,在得到又一次确定后,她几乎是提着鸟笼一下站起:“太好了!”
安狐“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被浮晴炙热的眸光盯得心头一跳,有种高山流水,她踏遍人世总算找到他的错觉。
他当然不会知道她现在的激动从何而来,有道是——
我长相丑,但你瞎呀!
我废话多,但你聋呀!
(二)
尚乐局新来的琴师安狐,因长相俊美被浮晴公主看中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人人都为这琴师捏了把汗,须知话唠猛于虎,公主的“宠幸”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消息传到安狐耳中时,他在树下抱着琴,摸了摸左耳,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许是鹦鹉再通人意,到底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一个人,浮晴公主爱他的琴音,更爱他聋了的左耳。
从那以后,她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在他抚琴的时候,坐在他左侧,喋喋不休。
他对此毫无异议,反正在哪都是沉醉琴间,留在公主身旁,还多了份无人打扰的清静,至于旁的闲言碎语,他是浑不在意的。
但安狐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真的应了这些闲言碎语,上了浮晴公主的床——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他照样为公主抚琴,在她说累了入睡后,便要像从前一样,携琴悄然离去,却是忽然间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公主陡然惊醒:“别,别走……”
风拍窗棂,帘幔飞扬,浮晴的身子发颤,声音也跟着发颤:“安狐,你,你上来,我害怕……”
人的一生会怕很多东西,怕苦怕痛怕累怕死,但浮晴最怕的,却是打雷下雨的夜晚。
这是宫里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因为她会伪装,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怕到极也不会唤人过来——如果不是被安狐恰巧撞见。
“你知道吗?从前打雷时都是十一陪我睡……”
帘幔飞扬,黑暗中,浮晴揪着安狐的衣袖,四目相对,幽幽开口,安狐一怔,眼神不自觉地就暼向了床头挂着的鸟笼。
十一,浮晴养的鹦鹉,唤作十一。
还来不及失笑,他已在浮晴的吩咐下,侧身平躺,以左耳相对,于是那声叹息便无所顾忌地溢出唇齿。
“可十一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