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坐在讲台边,手指痉挛地抠住地面,抠得指甲翻起,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
自己连“下课”两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灯,彻底灭了。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黑板下方——
那里,有一粒被血染红的粉笔头。
它小得可怜,却重得让他带不走。
这个画面,成了梦瑶此后无数个日夜的梦魇。每当她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杜宇,那黑板上蜿蜒的血痕、他嘶哑如裂锣的声音,就会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她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他依然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但现实是——
随着治疗的推进,杜宇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而微弱,连说话都变得异常吃力。他的身体已经消瘦到皮包骨头,曾经熟悉的面容如今变得憔悴不堪。
梦瑶日夜不息地照料,双眼布满血丝。她不敢合眼,听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咳嗽与无意识的呻吟,心如刀割。
有一天,她实在太困,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杜宇正用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头发——那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羽毛,却是他全身唯一能动的力气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在深处亮着一点光,像风中之烛。
“我知道,”梦瑶低声说,“我都知道。”
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那年你救李斌全,扎下去那么久,我就在岸边。我看见你沉下去,心都停了……你欠我的,你的命是我的。”
杜宇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动,画了个圈,又点了三下——那是他们的既定暗号,意思是“我爱你”。
梦瑶的眼泪决了堤。
走廊里突然传来孩童的笑声。
杜宇听见了。那笑声让他想起雪松和雪薇,想起俩孩子趴在箱子上看新书包。他想,自己这盏灯要熄了,可死也要死在家里,死在杜家坪的木板床上,死在梦瑶怀里。
第三天凌晨四点,杜宇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血氧饱和度掉到80%,呼吸频率骤升到四十次,血压监测仪开始发出断续的警报。
他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扣住梦瑶的手腕。眼睛也猛地睁大了。
"梦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请你……答允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都答应。"梦瑶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我要……回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抠出来,"回……杜家坪……"
他停住,贪婪地吸了一口氧气管里冰冷的气体:"不要……死在这里。"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唇形和气音。但梦瑶听懂了——那不是任性,是落叶归根的执念。
"好。"梦瑶的眼泪滴在他干枯的手背上,"我去找剑波。"
吴剑波请示院长。院长起初坚决反对,说病人随时可能断气,回家路上出事了谁负责。
吴剑波咬咬牙:"出事了我担!病人是我父亲,我不能让他在医院冷冰冰地走!"
院长沉默半晌,摘下眼镜擦了擦,叹口气,拍了拍剑波的肩:"去吧,抓紧办。"
院长盖红章时手有些抖,印泥洇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