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8章 交易（第2页）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村早有耳闻：生活艰苦，干部下乡还得自己掏伙食费，吃饭没个准点，晚上更得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

可湘北的老百姓是好客的。

胡艾财还没放好行装，望月村生产队队长梦队长就连说带拖的将他请到了他家，接连便是午、晚、早三餐。第二天又被三队队长请去。。。。。。都连连说：“小胡随便点，虽说没城里吃饭那么讲究但绝不会让你空着肚子。”

胡艾财受宠若惊，也便趁机边领略下乡土人情，边了解自己需要的情况。

他反复比较手中掌握的材料，心里慢慢有了谱——

学校校长杜宇，以及骨干教师李强。

两人相较，杜宇尤胜一筹。

不仅胜任，简直是不二人选。

这判断，是他在各生产队队长家里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十队队长老万，酒过三巡，筷子敲着碗沿说："杜校长？今上年学生期考结束，他在外校监考毕业班，听说三个伢崽玩水掉进望月河，连衣裳都没脱，三次潜水去捞。只救起一个，还有两个……没捞上来。他自己也落下了病根，大夫说是肠子里激的，一辈子的事了。"说时，老万的眼圈红了，"杜校长到现在还怪自己，说要是再快一点……"

胡艾财当时没接话，只给老万添了酒。回去后，他在本上记下这笔：救人一事，杜宇有功，有过（自责），有伤（终身）。末了，又添一句："此人可用，可托，亦可悯。"

七队队长婆娘插嘴："我家小子回来说，杜老师讲课，嗓子哑了还喊，黑板上写的字比课本还工整。"

到了十一队，严队长在晒谷场上像演讲似的，抑扬顿挫："论杜宇老师在我们学校的功劳，谁也赛不过他！我们长城学校哪一年不是全公社、全县的红旗？！"

……队长们话多话少，胡艾财都辨得出哪是人情、哪是实情，一一记在了肚里。回办公室后，他一条一条誊到了本上。

这天下午，他刚从十队队长家酒足饭饱回来，坐在大队办公室的桌前，翻开工作本。他要把这两个人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补充细节，综合评议，好递交支委最后定夺。

办公室房门突然被撞开——显是有意的——代支书李平阳闯了进来。

胡艾财来不及合上本子，本子上"杜宇""李强"两个名字——特别是"杜宇"二字旁那个刺目的红三角——已被李平阳瞅了个正着。那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生疼，又激得他心头狂跳。李平阳的视线在"杜宇"二字上多停留了半秒。

李平阳身形一滞，旋即连连躬腰，头点如捣蒜：“冒失了，冒失了，对不起了。”

又倒退出房间，掩门的刹那，那张赔笑的脸骤然扭曲，两眼放出幽幽的绿光，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话音漏进门缝，也不知胡艾财听没听清：

“你断我活路，我必让你亡！”

翌日下午四时许，李平阳又来到大队办公室，不过这次他像是换了个人，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经胡艾财应允了才进来的。

“胡干部，今晚到我家吃晚饭。”他进门就说，脸上堆着笑，眼底却结着冰。

“不麻烦书记了吧，您事多。”胡艾财说。

“不麻烦，吃餐饭耽误不了什么。”李平阳毋庸置疑的口吻，“已经安排好了，过会儿就过

去。”

李平阳家离大队部不过几里，一栋湘北常见的砖瓦房，却是“明三暗五”的格局，比周围低矮的土坯房高出一截。大门前空出院子，院外是一块简易篮球场；傍晚一盏大灯亮起，姑娘小伙借着光也要投几个篮。后门挨着小径，左右各一间杂屋，猪圈、鸭棚排开，气味混杂却也方便。于是整栋房子在暮色里愈发显眼，活脱脱是鸡群里的那只鹤。

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已经坐了两个人。见胡艾财进来，她们都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李平阳拉着胡艾财的手，指着端菜的女人，"这是我爱人钟小雨，支部委员、大队出纳兼食物保管，这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这是我侄女李梅，在县医院当护士，正好休假回来；这是女儿李萍，待业青年。”

胡艾财的视线忽然被一道亮色牵住——李梅。城里养出的皮肤白净得像瓷，淡蓝的确良衬衫衬得她愈发干净。两条乌黑的辫子搭在胸前，发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双眸子黑得发亮，像浸了露水的葡萄。胡艾财忘了收回目光，李梅便倏地垂下头，两抹绯色迅速从耳根染到双颊。

"胡干部，坐这儿！"李平阳把胡艾财安排在主位，自己坐在旁边，而李梅恰好坐在胡艾财对面。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炖鸡、腊肠……在这乡里乡村里，这顿饭堪称奢侈。

胡艾财受宠若惊："李支书，太破费了！"

"哪里哪里！"李平阳给胡艾财斟满酒杯，"自家养的猪，自家养的鸡，不值几个钱。来，胡干部，我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

李梅突然站起来，给胡艾财盛了一碗鸡汤："胡干部，您少喝点酒，喝点汤暖暖胃。"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手指纤细白皙，与一般农村姑娘粗糙的手截然不同。

胡艾财接过碗时，不小心碰到了李梅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他抬头看见李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这以后几日，李平阳几乎每天都会以各种理由请他吃饭，而李梅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时是"正好"来送东西，有时是"顺路"来看望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