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1 南京（第1页）

1。南京

夜空无云。

过两日才是十五夜，但月色已亮得晃眼。煞白笼罩峰峦，旋风刮过层林。没有惊飞的鸦雀，但机械地颤抖的枝叶却似传来嘶啼。

一条小河潺潺流下，带来了山上的枯叶和寒意。

还有血腥味。

在一间塌了半个屋顶的房子里，孟飞蕾哆嗦着身子。“他们不会翻山过来吧？”这个问题，她今天至少问了十次，以相同的语调。

“放心吧，他们大把事情要忙。白天来过，晚上就不会再来了。”张筱茗也答了至少十次，以不同的理由，但心里其实没嘴上那么确定。她回头看了一眼工藤直树，他趴在箱子前，两小时都没动过。“那玩意儿到底行不啊？”张筱茗皱着眉头。

“马文保证过，只要按要求操作，我们的信号一定能发回去的。”工藤直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移了一下，像把收音机转到信号更清晰的方向。

“马文还保证过，不会把我们扔到交战区呢。”张筱茗从墙上的破洞望向趴在石岸边的尸体，白天的时候她还能清晰地看到其背上殷红的伤口。死者头埋在泥里，下半身泡在河中，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好像没了头颅。张筱茗一直希望河水能把那骇人的尸体冲走，但现在水面好像还下降了。

“你知道，我们临走前，那家伙还对我说过什么吗？”工藤直树模仿马文带着磁性的嗓音，“‘你手上的是我们第一台设备。要是有什么问题，到时跟我们说说。’真搞笑，要是我们压根就没法联系上他，怎么跟他‘说说’？”

张筱茗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们的马主任。”

孟飞蕾心烦意乱地说：“咱们别说话。”

“你别老坐在窗边，像个哨兵似的，放松点……”张筱茗很快就闭上嘴。因为她也听见了由远而近的喧哗。

瓦砾遍地的路尽头，陆续出现了几团灰影，鬼魅般向这边飘来。

孟飞蕾连忙躲在窗底。

张筱茗向来厌恶别人把她看作脆弱的瓷娃娃，但这时她只能把好强抛诸脑后。

工藤直树离开了一直在摆弄的四方箱，伏在墙边从窗隙窥出去。借着月色，他看到那团影子在三十米开外的一处空地停下。一高一矮两个士兵，持枪押着三个俘虏——或者不算俘虏，因为看其破烂的衣装，他们大概只是附近的平民，更何况其中还有个惊恐的小女孩。相比之下，那一男一女两个大人脸上表情显得十分平静，甚或是麻木，也许他们早已明白自己的命运。

工藤直树望了一眼瑟缩着的孟飞蕾，他感到焦躁、烦恼，但却没有她们那么恐惧——尽管离奇地被扔到一个战争的环境里，但毕竟那班身穿枯黄色军装的人是自己的同胞。然而，他很快变得跟孟飞蕾一样喉咙发紧了。他看到日兵用枪戳着那对男女背后，把他们赶到一个坑里。他们顺从了。然后，日兵又用枪托凿他们，喝令他们跪下。工藤直树曾在东京经历过一次恐怖袭击，一辆停泊在银座附近的小货车突然爆炸，气浪没有直接冲击他，可是地上的断臂残肢时时让他做噩梦。也许今天之后，噩梦会换成另一种场景。但他本能地睁大双眼，生怕漏过了接下来的哪一个片段似的。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出乎工藤的意料。有个日兵掏出一支手枪，塞到女孩手里，示意她向坑里两人开火。虽然相隔颇远，但夜深人静之际，工藤仍能听到日兵用蹩脚的中文断断续续地向女孩说：你，选一个，开枪，剩下那个，可以活。

女孩吓坏了，干瞪着眼。

矮个的日兵却出奇地耐心，他弯下腰安慰着女孩，向女孩解释，她的父母中只有一个可以活，由她来选择。他还拍着女孩的肩膀，脸上带着邻家大叔的微笑。如果手头有布娃娃的话，他说不定会塞一个过去。

女孩把枪扔在地上，使劲摆手。

高个的日兵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他把枪塞回女孩手里，顺带给了她一记耳光。

矮日兵又对女孩说，如果她不作出选择，那么他们一家三口都要死。

仿佛为了配合同袍的说辞，高日兵将步枪指到跪下那男人的后脑。

那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大声对女孩喊着什么。他说的不是标准的普通话，工藤直树一个字也听不懂。

女孩哭了起来，她颤悠悠地抬起手臂，把枪口指向父亲。

男人再次对女儿高呼，然后指着身旁的妻子。那女人也大声叫喊起来。

两个日兵抱着手臂，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接着一脚踢在女孩肩膀上，催促她抓紧时间。

女孩哭着，向父亲扣下扳机。

男人全身一震，大喊一声，叫声中混杂着愤怒与恐惧，似是后者多些。但他在胸前背后摸了一轮，很快便发现，身上并没多出一个弹孔。

矮日兵笑得更开心了，他向同伴摊开手掌。高日兵低声骂了一句，便掏出两张钞票放到矮子手里。他不高兴，他的长枪也是，它立刻向着女孩的后脑轰响了。血液和脑浆溅了高日兵一裤腿。他更有理由感到不满了，于是又向跪在坑里的那对惊呆的夫妇连开两枪。

矮子收起笑声，抬腿就往回走。

躲在断垣残壁中的工藤直树大气都不敢喘，他听到矮子边走边埋怨输红了眼的同伴杀那女的太快，也不知指的是坑中的女人，还是那女童。

突然，工藤身后桌子上的四方箱发出呼叫：“收到吗？工藤博士，收到吗？”

这几句清晰的英语像闪电一样划破令人窒息的空气。

两个日兵立刻对望一眼，回过身来，端着长枪一步步走向那间半塌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