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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初起(第1页)

风云初起

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沙州城。

起风了。

狂风卷起漫漫黄沙犹如一只的怪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整个沙州城都吞入了腹中。沙州城,也称敦煌城,由罗城和子城构建而成。子城即内城,仿长安形制,有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将整个子城划分为十六个坊里。坊里有居民区,也有商业区,城中最高的建筑当属现任东道节度使尚绮心儿亲自监造的圣光寺,这座寺庙也是唯一一座由吐蕃官方兴建的佛寺,但在敦煌民众心里,敦煌最殊胜的佛寺却是位于敦煌东北距离子城一里外罗城内的龙兴寺,只因这座佛寺是当年敦煌尚未沦陷时由大唐皇帝亲自下敕令建造,向来有官寺的地位。敦煌因此也有别称龙沙,龙则指的是龙兴寺,沙即为沙州之意。

城中处处栽着柽柳和杏树,柽柳又名三春柳,因一年开花三次左右。柽柳枝叶纤细,随风飘曳,耐盐碱,耐贫瘠,乃敦煌名树,有诗云:“风摇棰柳空千里,日照流沙别一天。”

刮风沙的日子,天黑的总是比往常早些。白日里喧闹的酒肆、商铺都已早早打烊,街道上很快就没有了行人,只有身披甲胄的吐蕃巡逻队手持火把,腰佩色噶呼拍刀(注:一种吐蕃战刀),在城内四处巡视。

城南一座威严显赫的三进大宅院内,一位老者正在大堂中来回地踱着步子,还时不时地转头看向大门方向。此人正是时任沙州大都督张议潮,他今年已经年逾五十,头发已然花白了一片,但臂膀依然健壮有力,双目也依然炯炯有神。

前年(公元846年),吐蕃达磨赞普因毁佛驱僧而被僧人刺杀,王后带着赞普抱养的儿子永丹,王妃抱着达磨遗腹子欧松分别在吐蕃贵族集团和镇边大将的支持下爆发二王征位之乱。吐蕃驻洛门川讨击使尚恐热(又称论恐热)与吐蕃鄯州(今青海乐都县)节度使尚婢婢连年交兵,给河西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

在此吐蕃内乱的形势之下,大唐西部边境的压力骤然缓解。847年,大唐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于盐州大败尚恐热所率吐蕃军。来年,凤翔节度使崔珙率军连克原州、威州和扶州,并已收复七大关。而尚恐热倒行逆施,率军攻克鄯州(今青海西宁)后,纵兵劫掠河西都、廓等八州,杀戮青壮,连老人妇女都不放过,动辄施以劓刖之刑,更加残暴的是,吐蕃兵竟连嗷嗷待哺的婴儿都不放过,他们以槊将婴儿互挑为戏,人神共愤。乱军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五千里之地尽为赤地,俨然如地狱降临人间。

消息传到沙州,人人惊惶,前去龙兴寺和莫高窟礼佛祈平安的沙州民众络绎不绝,没人知道乱军什么时候会来到沙州。敦煌城内更是暗潮汹涌,传言四起,吐蕃驻军也嗅到了这股暗流,加强了守备。大街上的巡逻队伍也比平时增多不少,气氛愈发紧张起来。已经有传言,尚恐热的兵峰直指沙州,准备血洗敦煌城。身为沙州大都督,张议潮常年在汉人、吐蕃和粟特人之间虚与委蛇,尽力保护敦煌汉人和粟特人的周全,但身为汉人,总有力所不逮之处。吐蕃人生性残暴,不通管理,自从占据敦煌以来,废除唐制,将敦煌下属十三乡裁撤并为七个部落。初始,部落长只能由吐蕃人担任,后来爆发了反抗吐蕃的驿户起义之后,吐蕃东道节度使迫于安抚河西豪族的形势,才又增设了汉人部落、粟特部落和通颊军部落,部落长改由本地人担任。在继承父亲的大都督职位之前,张议潮就曾担任过汉人部落的部落长。

虽然作为汉人,张议潮能担任都督之位,但吐蕃人知道大唐是因为重用胡人异族安禄山、史思明等人才导致国力大衰的安史之乱,所以对汉人颇为警惕,同样奉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大都督之位已然是非吐蕃人能做到的最高职位,不仅处处受到钳制,且不论在大都督之上,还有吐蕃人担任的节儿论、大监军和留后使(节度使)。

张议潮来到院中,风沙漫天,夜色正浓,夜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月。看到此景,张议潮不禁暗自叹息一声,这河西之天已经黑暗了整整六十七年了,何时才能重见曙光。

张议潮从未做过一天的大唐子民,他出生时,距离沙州沦于吐蕃已经整整十八年了。从小,张议潮就听老人们讲述着大唐的辉煌,霓裳华灯的大唐长安更是在他心底牢牢地扎下了根。同时,张议潮亲眼目睹吐蕃对河西的残暴统治,“每得华人,其无所能者,使充所在役使,辄黔其面;粗有文艺者,则涅其右臂,以候赞普之命”,“令穴肩骨,贯以皮索,以马百蹄配之”,“丁状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羸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吐蕃统治沙州之后,信义分崩,礼乐道废,人情百变,景色千般,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他从小便对故国心驰神往,立下宏愿,总有一日要驱除胡虏,恢复大唐山河。

张议潮曾跟随父亲前往逻些(拉萨旧称)朝见吐蕃赞普。一路上,张议潮细心观察吐蕃国内的各种风俗,暗暗将所见所闻都牢牢记在心中。遗憾的是,父亲张谦逸年事已高,仙逝于回来的路上。按照吐蕃官制,张议潮沿袭了父亲的官职,继任敦煌大都督。

当上都督之后,张议潮更是暗中与河西各豪族结交,变卖家产资助诸豪杰,图谋起事。沙州豪族索氏、李氏、阴氏、翟氏以及诸多粟特大族安氏、曹氏、石氏等都已明确表示了对张议潮的支持。但时机未到,贸然起事只会给沙州民众带来惨祸,多年前的驿户起义就是明证。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今年已经是大中二年,明年就是张议潮的天命之年,他的双鬓都已染上白霜。聊以**的是,他从小熟读兵书,每日习武,强身健体,即使现在策马上阵,也自信能手刃敌人。

此时,张议潮正在等待粟特部落的部落长安景旻的到来。安景旻不仅是粟特部落的部落长,还担任沙州副都督,更重要的是,安景旻是张议潮的远房表弟,张议潮的母亲正是来自安氏家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张议潮精神一震,急忙向外走去,借着明亮的烛火,张议潮看到来者并不是安景旻,而是通颊军部落的部落长阎英达。

“张兄!”只见阎英达头戴礼帽,身着高领左大襟毡片长袍,系着褐布腰带,脚穿高筒皮靴,一身河西人常穿戴的便装,看到张议潮之后,他一个健步冲到张议潮面前,快速说道,“大事不好!”

“别急,先进屋,慢慢说。”张议潮伸手扶住阎英达的双肩,沉稳有力地说道。

两人重新回到大堂,侍者急忙为两人端上热茶。阎英达来不及就坐,就连声说道,“张兄,我刚才和索琪索大人(注:)本要出城,刚出东门,就在路上遇到一路骑兵,看他们的装束似乎是刚从战场下来,盔甲上还有血迹残留。”

“怎么可能?”张议潮吃了一惊。众所周知,沙州总管节儿论野绮立作为吐蕃镇边大将,坐观尚恐热和尚婢婢交战,尽管暗中资助尚恐热以粮草,但并没有公开投向任何一方。他绝无可能放任尚恐热的军队开进敦煌城。

“我也是这么想的,”阎英达点点头,“所以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队伍中的其他人,我发现一个熟人。”

“谁?”

“康秀华!”

“康秀华?”张议潮皱起眉,大感意外,“他怎么会和吐蕃骑兵混在一起?”

众所周知,这康氏乃粟特昭武九姓之一,与曹氏,安氏等家族一样,都是沙州豪族。自从吐蕃占领河西之后,大唐通向西域的商路就被斩断,以商业为生的粟特人大批滞留在河西。这些粟特人历年经商,积有巨量财富,在吐蕃军初入敦煌城时,洗劫了粟特各富商家族,导致粟特人不得不开始从事农业等以前从来不会正眼看一眼的事,甚至还有一些粟特人不得不沦为寺户和驿户。所以粟特人对吐蕃人的仇恨绝不亚于汉人对吐蕃人的仇恨。

驿户起义之后,吐蕃人将粟特人也整编成粟特部落,包含了曹氏,安氏,石氏,康氏,史氏等粟特后裔。康氏家族与安氏家族一样同为河西粟特豪族,一同把持着粟特部落的大权。这康秀华乃是康氏家族的现任家主,名义上是要听从粟特部落使安景旻的节制。但康氏和安氏素来有龃龉乃是公开的秘密。这康氏来自西域康国,同为昭武九姓之一。安史之乱前,粟特人大部分都是同族通婚,鲜有与外族通婚,尤其是安氏,康氏,石氏等河西望族更是不与外族通婚,只在同族内通婚。安史之乱后,粟特人回国之路断绝,无奈之下,几个豪门望族也逐渐开始接受与外族通婚。粟特安氏家族就与汉人张氏家族联姻,张议潮的母亲安氏就来自于粟特家族。而康氏则坚守不与外族通婚的传统,只在粟特人内部通婚,反而对安氏与汉族通婚的行为多有指责。

事实证明,安氏和张氏联姻是眼光高远之举,不仅如此,安氏还与索氏、李氏等汉家族联姻,数十年来,安氏已经俨然成为粟特部落第一望族。粟特部落史皆由安氏出任就是最好的证明,对此,其他家族没有一点意见是不可能的,对安氏最为不满的就是康氏。

如若是在平时,康秀华和吐蕃骑兵偶尔混在一起倒也没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知道,”阎英达摇摇头,焦躁地说,“幸亏我穿着便服,他没有认出我。张兄——我担心的是,康秀华此人素来心胸狭窄,眼线众多,一直觊觎部落史甚至沙州都督之位,我们此次起事牵扯过多,康秀华即使不知内情,也能看出一二……”

“你担心康秀华向吐蕃人告发我们?”张议潮面色冷峻,听了阎英达的推测,他不禁心里一沉,如若真是这样,吐蕃人很可能会对安氏家族下手,不仅如此,恐怕事态已经非常紧急。

为了这一次起事,张议潮已经暗中准备了数十年,阿骨萨、悉董萨和悉宁宗等三个汉胡部落已经宣誓效忠,安景旻的粟特部落和阎英达的通颊军部落也决意一起举事。此次起事的关键就在于出其不意,如若在这个节骨眼被告发,后果可想而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赶紧派人跟上了那康秀华和吐蕃骑兵,如有任何异动,立即前来报告,”阎英达双眼寒光一闪,“张兄,事不宜迟,我们提前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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