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恭谨地回答说:“欠他二万是真。”
苏轼又问道:“既然是真,为何过期很久,仍未还钱?”
张二面现愁苦之色,低声答道:“并非小人有意赖账,实是无力偿债。”
苏轼接着问道:“既知无力偿还,为何要去借债?”
张二说:“小人借他绫绢钱,原是为了做扇子生意。谁知扇子做好,今春偏遇连雨天寒,一时无法卖出,故此拖欠至今。”
苏轼见他说话老实,人又可怜,益发动了怜悯之心。他和蔼地说:“既然有扇子可作抵押,你马上回家取些扇子来,我自有办法帮你还债。”
张二听说官长有办法帮自己还债,又是高兴又是疑惑。高兴的是,通判乃朝廷命官,绝无戏言,还债定然有望;疑惑的是,如今天冷扇难卖出。用扇抵债,吴小一绝不会答应。这桩公案又如何了结呢?一时顾不得细想,他急忙回家去,把最好的扇子取了一筐,扛在肩上,气喘吁吁地赶回公堂。
苏轼叫差役当堂打开,选了四十把白团夹绢扇子放在桌边。然后他举起判笔,一柄一柄地写字作画。他来杭州不久,游西湖时曾写了一首有名的七绝《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时,他把这首诗也抄在一些扇子上。有的写草字,有的用行书。另外的扇子,或画几株枯树,或绘一片竹石。每柄扇子都有“眉州苏轼”的落款。他笔不停挥,恰如流水行云。不多时,四十柄白团夹绢扇子全部写完。他把判笔一掷,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张二道:“快领去发卖,偿还吴小一的绫绢钱。”
张二这时才明白过来苏轼如何帮他还债。他喜之不尽,连忙跪下叩头。他从桌上抱起四十柄扇子,千恩万谢而去。吴小一见有官长做主,自回家去,等候张二来还钱。
张二抱扇回家,恰逢久雨初晴,暖日驱寒,正宜卖扇。他马上开门营业。那苏轼本是当时天下皆知的大文豪、大诗人,又是与蔡襄、黄庭坚、米芾齐名的大书法家,绘画也很有名。因此,张二的绢扇刚刚摆出,那些闻知苏轼通判写扇消息的人们,纷纷登门买扇,顷刻,他就卖了三十九柄,只剩下最后一柄,留在家中,作为传家之宝,以志苏大人救助之德。那些来迟了的人,没有买到有苏轼落款的绢扇,个个懊恼而去。
神算吴大头
一
民国初年,成都兴和街,有一片算命区,那儿常一溜排着几十个算命打卦的,摊子加起来有半里路长,这些算命先生中,有一个人头特大,大家叫他吴大头,真名叫吴道宽,只是大家天天叫他吴大头,把他的本名给忘了。别的算命摊子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能吃上稀饭也就不错了。但这个吴大头算命特准,生意好得不得了。不光是平民百姓来算,连达官贵人也来算。
这天,一个纹川县的棒老二(土匪)被当地的驻军剿灭了队伍,只身跑到成都来,想大隐隐于市,躲过这杀身之祸。这棒老二在街上闲逛,刚好和要收摊的吴大头碰上了。他早听说这人算命准得很,于是非要他算上一次不可。
吴大头见来人一脸凶相,不敢不从。于是他又坐下,对这个棒老二重新审视。见这人左颧骨上有个一寸长的刀疤,眉也是倒梢,知道这类人不是棒老二便是恶霸,惹不起的。便按师门所传的“惊”字诀,先把来人吓住再说。
“印堂发黑,灾星降临,不出三月,大祸来临!”
这棒老二本来就心虚,这时更被吓得冷汗直冒,心想真是神算呵,名不虚传。庆幸自己找对了人,因为算命的能算出你的命,也就能改你的命。于是“咚”的一声给吴大头跪下,然后道:“请大师给我指点迷津,把我的命给改了!”
吴大头叫这棒老二测字,先把盛字的竹筒摇了摇,然后说:“你随便抽个签,看上面的是什么字。”
那个棒老二战战兢兢地抽,结果抽了个“痒”字。
吴大头摇了半天脑壳,然后才悠悠道:“这个字,上面是‘广’,下面是‘羊’,羊入广内,看来会身陷囹圄,被关押囚禁。不过还有两面未封口,你的命还有改。网开两面,你会绝处逢生!”本来心慌得不得了的棒老二,终于轻松下来,问如何才能“网开两面”?
“你再测个字。”棒老二只好再抽一个签,上面写的是个“羁”字,一看这个字,棒老二心都吓掉了,这个字是被关押的意思,是不是官府马上就会捉住他?
好在吴大头并不心慌,而是从容地说:“你先别急呵,听我给你解释这个字。这个字,上为‘四’,下为‘革’‘马’,和你问的运刚好碰上,就是说你向四方寻求,一定会时来运转,有贵人相助,会平步青云,戎马一生,不当团长就要当师长,至少也是个将军!”
二
有了钱,吴大头就有些派场了,因为今天的他不再是昨天的他。好多看不惯的事,他也敢管管。这不,他住的大饭店,叫“三毛一晚”,算是成都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跑摊的,卖**的,算命的,行骗的,反正什么人都有。这些人生存不容易,但他们挣来的钱,还得被警察刮一层皮,这叫抽头。吴大头往天算命,也就是一天一两块钱的收入,每天得给警察交上二角钱。自从那个当旅长的棒老二给他送了金匾后,他自抬身价:每天只算十个人的命,而且所算的人全是些上九流的。每人每次最低得五角钱。警察见他收入多了,要他每天交一块银元,很叫他生气。于是口里就些儿牢骚——“这龟儿子警察成了喂不饱的狗!”
这天他正在骂时,被一个警察局分局长给听见了,于是把这个吴大头给抓了起来,关进了局子。这下,吴大头再不敢犟嘴了,乖乖地掏出了几百块大洋,带着一身被打的伤,才走出了“鸡圈”。锅儿是铁铸的,自己只不过是个摆摊算命的下九流,还是少去招惹他人。从此除了算命,就是去抽大烟,喝酒,嫖女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关他的分局长是戴笠戴老板的人,军统的。他从这个算命先生身上榨了一桶好油,于是就吹开了。这事儿被陈立夫陈果夫领导的中统知道了,两家向来是水火不容,于是中统西南站也派人把吴大头抓了起来,这个刚从虎口出来的人,又进了狼窝。这回同样是严刑逼供,到了这儿死人都要整出魂来,吴大头知道利害,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军统如何抓他,如何榨他的钱,如何放他的事说了个一清二白,中统才放人。这中统打不过军统,就文斗,开记者招待会,揭露那个分局长的暴行。这下惹恼了成都所有算命打卦看阴宅访地基的,他们一起到市政府请愿。
迫于压力,那个分局长被撤职。
这下,吴大头的名儿更响了,成了“为民请愿”的勇士,他的算命摊生意好得不得了。
但这个好运并没有延续多久。半个月之后,有天晚上有人摸到了他住的地方,用湿帕子堵上他的嘴,用狗皮膏药贴住他的眼睛,把他绑架了。吴大头知道绑架他的是什么人,肯定是军统的人来报复。好在他的运气还是来得是时候,刚好刘湘带他的队伍进成都,那个棒老二旅长来找他的这位恩人。他手下的警卫营长来请吴大头,一见有人在绑架吴大头,二话不说,就把这两个劫匪给逮住了。和吴大头一起来到棒老二旅长的驻地,棒老二旅长听吴大头讲明了事实真相,就把这两个军统给活埋了。那时,川人特恨国民党的中央军,捎带也恨所谓的中央派员。这些四川军阀全是讲袍哥义气的,因此不管你什么戴笠什么陈立夫陈果夫。经过这两次的生活巨变,吴大头全变了。
那时候,牛市口有个大烟管,特有名,名叫“罗里梅”。这吴大头每天算了十个人的命,就收摊,到这儿来吞云吐雾。本来棒老二旅长要他去当军师,可他不干,他知道军中无戏言,一句话错了,就会人头落地。
这大烟馆的服务特别的周到,别的不说,有女人给您捶背,有少爷给您点烟。如果要睡妓女,有花枝招展的少妇早等着。吴大头不爱这一口,只是贪烟。拿他的话来话:“什么是神仙?这就叫神仙。”他给自己算过一命,过了坎,就是顺运。现在他就是进入了顺运。
这烧大烟可不是人人都会的,很有些讲究,川人的话叫点泡儿。有个叫陈刚的少爷,烟泡儿点得特好,他常侍候吴大头,他的烟裹得特别紧,抽起来周身通泰、舒服。这陈刚才十八九岁,嘴也甜,一口一个叔呵爷呵,叫得人心甜甜的。这不,终身未娶的吴大头,现在有钱了,但没有儿子,他就想把陈刚过继来做儿子。但先得看看他的命相。这一算还真不错。他叫陈刚报来生辰八字,说是免费为他算命。陈刚当然知道这是天大的幸事,这吴大头可不是给钱就算命的人,何况人家是免费的。
吴大头一掐算,这陈刚命里有富贵,可不是一般人物,将来会飞黄腾达。这在算命上有讲究的,叫“金命”,千里难求的,这下更坚定了要陈刚做义子的决心。
开始,陈刚推辞。他说自己一个大烟馆的下人,而人家现在是富人了。但吴大头做了两天工作,陈刚就想通了。找个机会,办了桌酒席,正式成了吴大头的义子,改名儿叫吴刚。这吴大头早不住旅馆了,在城边有一套大院子,请了佣人,花匠,厨师,还有保镖。因为出了几次事后,他小心多了。这吴刚也不在大烟馆里做少爷了,每天就是等吴大头休息时,专门给他点烟泡儿。把吴大头服侍得云里雾里的,好爽。还一口一个“爹”,叫得吴大头不知道自己姓啥子了。
这时吴大头算命也不再上街摆摊,而是在一个专门的“命”房里,就像是医生的诊所一样,很讲究的,因为每天限算十个人,所以得先排队,写号前十名才有机会。酬金也不是往天在大街上的五角钱,而是两块银元。当然只有富人才有钱来了。平民百姓饭都吃不饱,哪算得起这么贵的命!
这吴大头日进斗金,当然富得流油。在一个漆黑的晚上,吴刚把吴大头服侍得进入梦乡,突然一个斧头砸向了吴大头的头,他还来不及哼一声,就命归西天。
原来杀死吴大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收养的义子吴刚。这吴刚不是别人呵,是那死了的军统特务的儿子。他从父亲的日记中知道了父亲的任务,后来不见父亲回来,知道出了事,于是就调查这个吴大头。知道吴大头好抽大烟,于是到大烟馆当少爷,寻找机会。想不到瞌睡碰上了枕头,这吴大头还要收他做义子,于是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