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想到马玄明的遭遇,一想到马凌虚的悲惨命运,李史鱼就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亢奋,重新回到刚正不阿的文人气节上。
虽然他不知晓,圣上为何要将这么一大叠的空白敕牒送给东平王,但是,他很清楚,这些依靠东平王举荐就能快速升任高官的做法,就是大家常说的斜封官,是会遭人耻笑的。
在唐代,官吏的任命有严格的程序和制度,即先由吏部注官,再经过门下省过官,最后经过中书省对皇帝颁布的任命状进行宣署申覆。皇帝和宰相掌管五品以上的高级官员的授职和迁转,以及六品以下的一些清要官职的任命权;吏部主要管理六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的授职升迁。
所谓斜封官,就是唐朝的非正式任命的官员,是当时人们对由非正式程序任命的官员的一种蔑视性称呼。斜封官的官职任命状是斜封着的,要从侧门交付中书省办理,而且它上面所书“敕”字是用墨笔,这与尚书省黄纸朱笔正封的敕命是不一样的,斜封官因此得名。
唐中宗、唐睿宗时期,韦后、安乐公主和太平公主等擅权行事,公开卖官鬻爵,破坏正常任官制度。官员由皇帝或以皇帝名义直接用斜封任命,被任命的斜封官有时可达数千人。
墨敕斜封官的授官方式导致朝政混乱。直到唐玄宗登基之后,在宰相姚崇等的协助下,罢免唐中宗以来的斜封官,并规定不允许再行斜封官之事,从而结束了长期以来冗官污吏充斥朝廷的局面。
但是,斜封官这种走后门获取的官职,从来就没有断绝。只不过换了一种马甲登场而已。比如本书开头所提及的马光谦担任休宁县尉十余年,始终未获升迁,不得不接受了舒恪的捐赠,答应将马凌虚嫁给舒赋来联姻。
马光谦将获得的银钱拿去在王屋山上为玉真公主扩建宫观,得到公主的好感,随向皇帝举荐,升迁马光谦为休宁县令,旋即又左迁为歙州录事参军。这种情况,虽然有吏部的大印,但是,也不是正常的人事升迁,本质上与斜封官没有什么两样。
还有,舒恪的儿子舒赋,作为商人之子,连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进士及第了。
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竟然得到安禄山的举荐,一跃成为扬州都督府的司户参军,掌管着扬州的赋税大权。
这无非就是安禄山口中所说的,只要看中你,上报吏部备案,拿出一张空白的敕牒,在上面写上舒赋的名字,这个所谓的任命过程就算合法化。
你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儿!
李史鱼辛辛苦苦十余年,饱读诗书,参加县级、州级和省级三级考试,合格后还要经过吏部铨选,才能获得一个九品小官。而舒赋什么考试都没有参加,仅仅凭借安禄山的一句话,直接从一个纨绔子弟华丽转身为七品的扬州司户参军。
如此对比,李史鱼多么伤心!大家可想而知。
如果说,李史鱼一点都不动心,绝对是假的。
看着吏部在上面加盖的鲜红印章,李史鱼怎么不动心?
不管是不是东平王推荐的,也不管这官是怎么来的,只要盖了吏部的大印,经过吏部备案,这官就是真的,跟朝廷选拔任命官员的结果是一样的。而且,这个任命过程还不用斜封,官职任命状不是斜封着的,也不需要从侧门交付中书省办理,而且它上面所书“敕”字更不是用墨笔书写,照样是黄纸朱笔正封!
这是多大的**呀!
只要李史鱼点头,说不定,眼前这个肥头大脸的家伙就会通知身后的张通儒,直接签发一张州府的敕牒给自己,然后送去吏部报备,这是多么丝滑的一件事,何苦要守在朝邑县这个小县上伤心流泪?
虽然如此,李史鱼冥冥之中,总觉得这种行为无疑跟小偷一样,在窃取官位。这种感觉不是一个正人君子所应该做的。
更何况,李史鱼当着马玄明的面,曾经表示对舒赋的鄙夷和不屑,对安禄山之流的憎恨和厌恶。难道,转头来,自己竟然也要成为像舒赋这样的人吗?
不行,我是通过县级、州级和省级三级考试,通过多才科的进士,通过吏部铨选后任命的正式官员,虽然一再遭到贬谪,但是我的官职依旧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合法官职,岂能与舒赋之流同流合污?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贪图一时升迁,自污了声名,玷污了文人气节。
想到此,李史鱼再次对着安禄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