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苏州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夫与护卫皆是寻常打扮,人立在那却有种沉默的悍气。
萧辰一身布衣独自下车。
他没进那座被恐慌笼罩的府城,而是径直拐进了田埂。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被寄予厚望的桑田如今一片死寂,枯黄的败叶在风中作响是无数农户无声的哀嚎。
空气里,飘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怪味。
萧辰随意走进一块田,弯腰拔起一株枯死的桑苗。
根部已经烂透了黑乎乎的,轻轻一捏就化作了泥水。
这绝非寻常病害。
一个老农正是王二牛,双目无神地坐在田边,手里攥着一份官府契约,嘴唇干裂。
萧辰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
王二牛没接,麻木地看着他。
“官府的人?”声音沙哑,跟破锣没什么两样。
“路过。”
或许是萧辰的语气太过平静,王二牛紧绷的神经松动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路过的好啊……看看,都看看……”
他指着满目疮痍的田地,哭嚎起来,“这就是朝廷给咱们的好日子!骗子!全都是骗子!把咱们的地毁了,把咱们的命根子都拔了!”
萧辰没说话,静静听着。
从王二牛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拼凑出了整个过程。
官府发下来的桑苗,本就蔫头耷脑,许多根上还带着泥,不像是从苗圃里新起的,倒像是从别处胡乱挖来的。
但没人敢多问,官府还发了钱粮,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结果,种下不到十天,全完了。
……
当夜,苏州城内一家最普通的客栈。
一名黑甲卫士打扮的护卫,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悄无声息地放在萧辰的桌上。
册子是手抄的,记录着苏州府衙这次改稻种桑所有银钱、桑苗的采买与下发账目。
萧辰一页页翻过,看不出什么表情。
账面上,朝廷拨下的每一分钱,都用得明明白白。
采买的桑苗,皆是“上上等”,每一株的价钱,都高得离谱。
而朝廷给予农户的补贴,与农户实际到手的,中间差了整整三成。
这三成,在账目上被巧妙地列为“运送损耗”、“官吏辛劳”等各种名目。
账,做得天衣无缝。
可这本天衣无缝的账,与王二牛的哭诉一对,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