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