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死的,理却是活的。”
“道藏典籍所言自然不假,可话,却是人说给人听的。”
李景安丝毫不惧,反而双手一拱,依着礼数,将姿态做了个十足。
可那话里的钉子却是没软上一星半点,甚至比他之前的还要硬上三分。
“道长既是清修高人,善论自然大道。便该知晓,这人与人相交,也当顺应自然。”
“经典自然是好,可并非人人都读过圣贤书,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领悟那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道长既降临此地,若真遵循自然之道,便该先俯身看看此地的人情土俗,知晓此间乡民能听懂何等言语,该如何与他们沟通。”
“可您偏偏选择照本宣科,罔顾他人能否领会——”
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格老子的!俺还真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老神仙!”
“呸!原来是个驴球马蛋、满嘴跑粪的瘪犊子!”
“糊弄你祖宗呢?!把那几句破经念得山响,就能把俺们当猴耍了?”
“俺们流汗烧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捉跳蚤呢!骗到你爷爷头上,也不怕天打雷劈劈烂你的嘴!”
那话儿实在不堪入耳,连抱着他的年轻后生都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是那道人,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连耳根子都没红上半分。
他只盯着李景安的眼睛,拿鼻子冷哼了一声,径直问道:“好!你即如此说!且听贫道来问,你待如何同他们说道!”
李景安当即笑出声来。
他冷下脸来看着那道人,声音扬高了几分,特意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工匠伙计们都听得分明。
“你所谓的这些道理,无非就是热气上行,冷气下沉,需顺着这高低地势来砌窑洞,借一借这天然的风道罢了。”
“就同火塘烧柴,火苗上蹿,烟叶便往往梁上飘。倘若灶膛堵住,气盈于膛内,火便不旺。”
“此地修窑亦是同理。与其于此处找平,不如照着灶膛的理,依照山势自个儿生的高低,借助天然风道,使热力自运行与其中,提高成品率。”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孙彤,问道:“孙管事,此方古籍曾有过记载。你当真不知?”
孙彤被问得懵了。
他直愣愣的看着李景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狠狠一挠头的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好些愧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