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把笑挤上脸,魏婉音已经抬手把那张账单往回一拉,指尖顺着那几条“封口钱”“打点费”一点点滑过去,嗓音却依旧是那副温软的腔调。
“我瞧见衙门户帖清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宅子原是押给沈家布庄的典契。”
“地契在县衙库房封着,还没流转过别家手。”
“要说要跑腿,沈家派的人年前就把地役税全结了,您这一笔‘打点衙门’……可打给了谁?”
随着魏婉音话音的落下,百晓生顿时脸色一变,刚要张嘴找补,魏婉音话锋又是一转。
神色不见半分逼人,语气倒像是在与他耐心算账:“再说了,浮溪镇户帖公示一个月,如若无人异议就是顺契。”
“衙门只收帖钱、铺子收牙钱,按旧例不过三分一抽成。”
“这头您牙行若是嫌辛苦,多报一两茶水钱也罢。”
“可这封口钱、脚力钱……怕是要另算清楚,免得回头咱徐掌柜银子花了,官契上却还要起纠纷。”
这一席话,她说得慢慢悠悠,也没有半分市井泼辣,只是字字清楚、条理分明。
百晓生原先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会儿面皮上那点笑意瞬间挂不住了。
他的神色僵了僵,眼神飞快在魏婉音和徐渊辰之间转了两圈,连声干笑:“哎哟……嫂……不,姑娘您说得在理,是小人糊涂,糊涂!”
百晓生说着抬袖抹了把冷汗,连忙把那张账单往袖里一抄,换了张嘴脸重新堆笑:“徐掌柜向来讲理,小人自然也不能坏了口碑。”
“这几笔花销咱抹了!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徐渊辰原先就半倚着椅背看魏婉音,见她这般从容算账点破坑钱,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开口,就把牙行那点见不得光的水分全给撬了出来,不由失笑出声。
“平日里只晓得你会熬粥,倒不知你连牙行的弯弯绕绕都摸得清清楚楚。”
魏婉音被他这样看着,先前说话那份干脆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只能微红着耳根瞪了他一眼,低声嘟囔道:“谁叫你总是……总是花冤枉钱……”
百晓生那头倒是看得心里发虚,忙不迭赔笑:“瞧瞧徐掌柜这福气,有嫂……姑娘这般里里外外打理,咱做牙行的都得收收心思!”
他搓了搓手,心中却是暗骂怎的一个妇道人家都算上账了。
不对,八成是这位徐掌柜指点的。
自己坐在这儿不动如山,手底下的人便把账给讲了,不愧是做生意的。
想到这里,百晓生吧咋把咂嘴,望向徐渊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慨。
徐渊辰挑了挑眉,低笑着点点头,嗓音压得极低:“少跟我拍马屁,好宅子挑干净点。”
“真要出了岔子……你这庆丰牙行怕也开不长。”
他说着,手指重重的在面前的桌案上敲了敲,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听到徐渊辰这话,百晓生忙连连应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嘴里“是是是”不离口,心里却暗骂自个儿先前多嘴,更是一阵说不出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