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老家,何家村。
汤丽华坐在漏风的堂屋里,对着灶膛里半死不活的火苗发呆。
回老家半年了,她愣是没习惯这日子。以前在部队大院,虽然住的也是平房,但好歹有暖气,有自来水,出门就是供销社。现在呢?烧炕得自己去搂柴火,吃水得去村头挑,买个盐都要走五里地。
最要命的是,没钱。
何平那点退伍费,看病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填了半年的窟窿,眼瞅着就见底了。地里刨食?说得轻巧。她汤丽华这辈子就没摸过锄头,让她下地,不如让她去死。
“妈,我饿了。”何春生从里屋出来,揉着眼睛。
汤丽华没好气:“饿饿饿,就知道饿!灶里没火,拿什么做?”
何春生瘪瘪嘴,不敢吭声了。
六岁的他还不懂什么叫落差,但他能感觉到,日子不一样了。
以前在部队,逢年过节有人送东西,街坊邻居客客气气。现在呢?村里的孩子看见他就喊“外来户”,大人路过门口都绕着走。
他不喜欢这儿。
他想起罗小贝家那个暖和和的屋子,想起她爸笑眯眯的样子,想起柜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盒。
凭什么她过得那么好?凭什么他家要受这种罪?
何春生说不清这种情绪叫什么,但他心里堵得慌。
“妈,”他小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回部队?”
汤丽华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断了。
“回不去了!”她尖着嗓子喊,“你爸腿废了!人家不要你爸了!你还想回去?做梦呢!”
何春生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红了。
何平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皱眉道:“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我发火?我发火怎么了!”汤丽华蹭地站起来,“何平我告诉你,我嫁给你二十年,一天福没享过!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倒好,腿瘸了!退伍了!让我跟着你回这破地方受罪!”
何平脸色铁青:“你这话说的,我愿意瘸?”
“你不愿意?你不愿意你去钓什么鱼?人家罗一成都不去,你逞什么能?”
“那是意外!”
“意外?呵,”汤丽华冷笑,“我看你就是命里没那个福分!人家罗一成命好,闺女一闹躲过去了。
你呢?你闺女呢?你闺女在哪儿呢?”
何平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汤丽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哭了。
何春生站在墙角,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他记住了一个名字:罗小贝。
要不是她闹,罗一成就会去钓鱼。罗一成去了,掉下去的就是罗一成。何平救了他,他们家就能攀上高枝,他就能在城里上学,吃香的喝辣的。
都是因为她。
都是罗小贝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