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们长大了,也是这样。
曼桢算好的。曼桢好歹还心疼过她,后来不心疼了,是因为长大了,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了,嫌她脏了。
可曼桢凭什么呢?
她吃着她用身子换来的饭,穿着她用身子换来的衣裳,住着她用身子换来的房子,然后嫌她脏?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曼璐想着这些,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看着墙上糊的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是前几年的旧报,上面印着些过时的新闻。她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沪上米价再涨……每石突破十元……”
“……纱厂女工罢工……要求增加工钱……”
“……百乐门舞厅开业……沪上名流云集……”
百乐门。
又是百乐门。
她这辈子,跟百乐门是犯冲的。
前世她去了百乐门,一步一步走到死。这辈子她不去,可那些人呢?那些人会不会放过她?
奶奶不会。
奶奶今天被她堵住了嘴,可奶奶不会善罢甘休的。奶奶会找别的说客,会想别的办法。亲戚邻居,三姑六婆,一个个地来劝,一遍遍地念叨,说得你烦,说得你累,说得你觉得自己不答应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顺、就是不顾家。
前世她就是被这样念叨去的。
这辈子她不会再去了。
可她不去了,家里怎么办?
曼璐想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养家。弟弟妹妹们还小,他们得吃饭,得穿衣,得读书。妈妈没有本事,奶奶年纪大了,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可凭什么非得是她去卖?
凭什么非得是她去受那些罪?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曼璐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奶奶那一脸的算计,想起妈妈那一脸的无奈,想起弟弟妹妹们那一脸的理所当然。她们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用命换来的钱,然后心安理得地嫌她脏。
要是换过来呢?
要是让她们也尝尝那种滋味呢?
要是让奶奶去当舞女呢?让妈妈去当舞女呢?
她们愿意吗?
她们不愿意。
她们只会说:你是长女,你得去。
曼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冷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