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太夫人病了。
起初只是暑热不食,后来添了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请了太医来看,说是节气病,将养些时日便好。可太夫人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原本还能在院中走走,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
顾偃开每日晨昏定省,白静婉也随侍在侧。
太夫人待她仍是不冷不热,只是有几次,白静婉奉药时,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有话要说。
却终究没有开口。
这日黄昏,白静婉照例去正院侍疾。
太夫人刚喝完药,靠在床头,面色灰败。她挥退了下人,只留白静婉在屋内。
“你坐。”太夫人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白静婉依言坐下。
太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白静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忽然说:
“你恨不恨我?”
白静婉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沉默片刻。
“不恨。”她答。
太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苍老的脸上有些凄凉。
“是不必恨。”她说,“我不过是顾家的一枚棋子,年轻时替老侯爷生儿育女,老了替这个家撑着面子。你恨我做什么?我又做不了谁的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八十八万两亏空,是上任侯爷——偃开的父亲——留下的烂账。他死后,债主上门,宗人府问责,顾家眼看就要败了。全族商议了三个月,最后想出的法子,就是求娶白家女。”
她看着白静婉。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白静婉没有说话。
“你不惊讶?”太夫人问。
“不惊讶。”白静婉答,“儿媳猜到了。”
太夫人怔了怔,随即苦笑。
“你倒是个聪明的。”她叹息,“比你婆婆聪明,比我聪明,也比偃开那孩子聪明。”
她闭上眼,仿佛累了。
“我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为了顾家的体面,我逼死了原配留下的几个庶女;为了保住爵位,我亲自登门向白家提亲;为了填亏空,我把你娶进门,指望你像头一个那样,乖乖把嫁妆交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可你没有。你进门第一日就掀了盖子,让偃开、让我、让整个顾家都没法装糊涂。”
她转头,看着白静婉。
“有时候我想,你若是个蠢的就好了。蠢一点,糊涂一点,像寻常内宅妇人那样,为着男人的冷落哭哭啼啼,为着妯娌的排揎寻死觅活。那样我们便有法子拿捏你,慢慢地磨你,磨到你心甘情愿把那些银子交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