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犹豫。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温柔的、毫无破绽的深潭。那潭水映着他苍老的面容,也接纳了他所有的试探与不安。
良久,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好……好……朕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苍凉,又仿佛有一丝得偿所愿的解脱。
他没有看到,在他闭眼之后,海兰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如何一点点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冰雪般的平静。她看着这个曾经主宰她命运、如今却虚弱得如同孩童的男人,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同葬?生生世世?
真是可笑。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葬送给一个无心帝王身上。
海兰并没回答,加上弘历说完这几句耗费心神的话就沉沉睡去。
很快~
那日关于“同葬”的试探后,弘历心中那根弦仿佛崩得更紧了。
他身体衰败的速度加快,有时昏睡半日,醒来时却异常清醒,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守在一旁的海兰,仿佛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榨取出他渴望的答案。
太医私下对海兰摇头,意思很明白,就在这几个月了。
这一夜,弘历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自己坐起身,靠着引枕。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海兰在殿内。烛光将他深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映照得格外分明,但那双眼,却亮得骇人。
他盯着海兰看了许久,久到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海兰垂眸静立,手中还端着半温的药碗,神色是一贯的温顺平静。
“海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你看着朕。”
海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朕问你最后一句话,”弘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这些年,朕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朕如今……时日无多,只想要一句实话。”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死死锁住她,带着帝王的威压,也带着一个男人卑微的祈求: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殿内死寂。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海兰端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病弱、却在此刻执拗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帝王。
爱?
这个字眼于她,太过遥远,也太过可笑。
她想起前世冷宫外的风雪,想起永琪早夭时彻骨的冰冷,想起自己为他和如懿付出一切却不得善终的荒唐。
今生,她对他,只有算计,只有利用,只有为永琪铺路的冷静谋划,以及那一丝报复的快意。
她可以演温柔,演顺从,演依赖,甚至演出生死相随的假象。
但“爱”,她演不出来,也不屑去演。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弘历眼中的光芒,从灼热的期待,渐渐冷却,染上难以置信的惊痛,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的绝望。
她不需要回答了。
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也最残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