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三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微寒的春雨中。
佟佳婉宁坐在承乾宫暖阁里,手捧着一卷医书,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砖地。
算算日子,离前世她病逝的时间,只差不到半年了。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产后虚劳”几个字,她想起前世那碗碗苦药,想起太医们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自己执意要生下一个孩子的执念——如今想来,那执念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这一世,她没有服用那些虎狼之药,也没有强求生孕。自康熙二十年起,她每隔三月便请相熟的太医诊脉调养,饮食起居皆遵医嘱。八年过去,虽仍有些体弱,但绝无前世油尽灯枯之象。
可心中总有一根弦绷着。前世就是在这个春天,她的身体开始急剧衰败。虽然今生境遇全然不同,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额娘。”
胤禛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十一岁的少年已有了几分挺拔模样,穿着石青色常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康熙的轮廓,但那份沉静的气质,却又与她有几分相似。
“下学了?”佟佳婉宁放下医书,换上温柔笑容。
“嗯。”胤禛在她身边坐下,“今日师傅讲《孟子》,说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你觉得这话如何?”
胤禛沉吟片刻:“儿子觉得,苦其心志固然能磨砺人,但若苦厄太过,恐失本心。就像……”他顿了顿,“就像太皇太后薨逝时,皇阿玛那般悲痛,儿子看着,心中不忍。”
佟佳婉宁心中一软。
这孩子心善,总能体察他人苦楚。还不是以后的冷面亲王。
“你能这样想,很好。”她轻声道,“但你要记住,你皇阿玛是天子,天子之痛,非我等可以揣度。你只需做好本分,便是最大的孝心。”
胤禛点头,忽然道:“额娘,儿子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
“为何?”佟佳婉宁心头一紧。
“也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少年蹙着眉,神情有些困惑,“像是做了梦,醒来又记不清,只留个影子。”
佟佳婉宁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她强作镇定,放下茶盏:“许是春困,或是课业太紧。今夜让太医开副安神的方子,你好生歇歇。”
胤禛却摇头:“不是课业的事。儿子也说不上来……”他抬眼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额娘,您近来身子可好?”
这话问得突兀,佟佳婉宁怔了怔,笑道:“额娘好得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儿子就是……担心。”
婉宁答道:“额娘没事。
你应该应该是梦魇到了。
一会儿额娘叫太医给你开副安神汤,
“儿子明白了。”胤禛低声道。
待胤禛退下后,佟佳婉宁独自坐在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胤禛跪在床前,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那时她多想再陪他几年,看着他长大成人。
这一世,她避开了死劫,可这宫中的暗流,却从未停息。乌雅氏虽然早已“病逝”,可她留下的痕迹,她生前布下的眼线,恐怕还在某个角落潜伏着,等着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胤禛才十一岁,还未成年开府,若她此时离世,这孩子在这深宫中,将无依无靠。
“听雪。”她唤道。
“奴婢在。”
“明日请陈太医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失眠,请他开些安神的方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