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杰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儿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或者说……一个绝佳的实验对象。“小姐似乎,与寻常女子大为不同。那份从容,那份力量……倒让杰人想起一位故人。”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步伐沉稳:“世间愚昧,沉溺于短暂的情爱私欲,庸碌一生,浑噩不堪。唯有探寻宇宙至理,追寻永恒之道,方是超脱之路。可惜,世人多不解我意。”
他的声音充满了某种蛊惑性的悲悯,仿佛真心为众生的蒙昧而痛心。若非灵儿早已深知其皮下那极端冷酷、视万物为刍狗的本质,几乎也要被这表象所惑。
“教主所言至理,便是以水魔兽颠覆大地,以亿万生灵为祭品,验证你那‘大地是圆的’之说?”灵儿抬眼,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石杰人脚步一顿,眼中第一次真正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烈的兴味:“小姐竟知水魔兽?还知……地圆之说?”他逼近几步,压迫感陡增,“你究竟是谁?”
灵儿却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悲悯,不是对他,而是对他那偏执疯狂的“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教主可知,你倾尽心力所追求的‘真理’,或许只是通往毁灭的捷径?你所鄙弃的‘凡俗情爱’,或许正是这天地间,最坚韧的‘力’之一?”
“情爱?”石杰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轻笑出声,笑声中却带着刺骨的冷,“那不过是脆弱生灵用以自我安慰的幻梦,是阻碍看清世界本质的最大迷雾。小姐拥有如此不凡的力量,竟也信这虚妄之物?”
“我不止信。”灵儿平静地注视着他,周身开始流淌起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神圣的气息,那是女娲神力最本源的波动,“我即是因此而生,亦愿为此而死。此力,护佑生灵,维系平衡,而非如教主般,妄图以毁灭来证明。”
石杰人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他紧紧盯着灵儿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金光,眼底翻涌着惊疑、狂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这股力量……女娲……这不可能!女娲后人早已……”
“世间并非一切,皆在教主算计之中。”灵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如教主无法理解,为何那位‘糊涂’书生刘晋元,身中蛊毒,明知被你利用,却仍愿以身为饵,深入虎穴;为何那对看似懵懂的少年少女,阿奴与唐钰,能为心中所信所爱,豁出一切,乃至化鸟双飞。”
她每说一个名字,石杰人儒雅的面具便碎裂一分。这些名字,似乎触动了他某些未能完全掌控的变数。
“刘晋元?那个迂腐的书生?”石杰人眯起眼,“他倒是有些小聪明,可惜,终究是蝼蚁。”
“蝼蚁亦有撼树之志。何况,他并非一人。”灵儿意味深长地道,“教主不妨看看,如今这南诏国都之内,信奉你‘真理’者,还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几分是源于恐惧?”
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今日多谢教主款待。若无他事,灵儿告退。”
说罢,她竟不再看石杰人阴晴不定的脸色,转身,白衣胜雪,从容步出那压抑阴沉的神殿,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逐渐凝聚的风暴甩在身后。
殿外,夜空繁星点点。
灵儿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指尖在袖中轻轻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方才与石杰人那无声的交锋,极度耗费心神。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两人力量与意志的每一次碰撞试探。
她点出了刘晋元,点出了阿奴和唐钰,既是在提醒石杰人他并非全知全能,也是在……保护他们。让石杰人投鼠忌器,暂时不会轻易对他们下死手,至少,会让他觉得这些“变数”更有观察和利用的价值,而非直接抹去。
回到软禁的宅院,关上房门,隔绝外界一切。灵儿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她知道,与拜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她勉强稳住了。但石杰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好奇与探究欲已被彻底勾起,接下来的试探只会更加凶险。
她必须更快。
不仅是为自己,也为那些她想要守护的人。
想到阿奴和唐钰,灵儿的心柔软了些许。她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指尖凝结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光,如同萤火,悄无声息地融入月色,朝着远方散去。
那是她以微弱神力凝结的一丝意念,带着安抚与守护的微弱气息,飘向她知道的那两个单纯又炽热的灵魂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南诏城某处隐秘的树屋内。**
阿奴正举着一串烤得有些焦糊的虫子,献宝似的递到唐钰嘴边:“唐钰小宝,快尝尝!这是我新找到的‘十里香’毒蜂的幼虫,烤熟了可香啦!”
唐钰一脸视死如归,紧闭着眼张开嘴,还没等那串虫子碰到嘴唇,两人小指上系着的无形“一线牵”突然同时微微发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安详的感觉如同微风般拂过心田。
“咦?”阿奴猛地收回手,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向窗外月亮,“唐钰小宝,你感觉到没有?好像……好像灵儿在想我们哦?暖暖的,像……像桂花糕刚出炉的味道!”
唐钰也怔住了,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他握了握拳,体内那股近日来依照灵儿指点修炼而越发凝实的内息也随之轻轻呼应。他看向灵儿被软禁的方向,眼神更加坚定:“阿奴,我们要更努力才行。灵儿……她在等着我们变得更强。”
“嗯!”阿奴重重点头,一把将烤虫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修炼!明天我们去采更多灵草,给灵儿做最好吃的百花糕!”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们的命运,似乎正因灵儿那悄然散出的一缕微光,而悄然偏转向与前世不同的轨迹。
而灵儿,已再次沉入那片唯有力量奔涌的无边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