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考校,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一个动作,已是最大的认可。
寒潭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激动,随即又归于沉静。她深深俯首:“谢姑姑教导之恩。”
小龙女的目光越过寒潭,投向石壁上那行字迹早已彻底被青苔和岁月抹平、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地方。那里,如今只是一片斑驳的、长着几丛耐寒苔藓的石壁。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寒潭身上,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涟漪:“你,可愿出谷?”
寒潭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龙女。出谷?离开这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冰冷天地?离开如同母亲又如神祇般的姑姑?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徒儿……徒儿愿永世侍奉姑姑左右!”
小龙女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寒潭心底最细微的挣扎。她没有再问,只是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说了四个字,如同冰珠落玉盘:
“心念已动。”
寒潭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姑姑看透了她。是的,自终南山归来,那枚温润的玉盒,那个叫杨芷的、笑容温暖的少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终究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平复的涟漪。对外界那未知的、带着温度的世界,她并非全无好奇。这隐秘的念头,竟被姑姑洞悉。
她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小龙女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寒潭水永不疲倦的流淌声,和冰棱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女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终结的意味:“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你非池中物,不必困守此间。”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斑驳的石壁,又似乎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所在,“去罢。”
两个字,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
寒潭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看着小龙女清冷绝尘的侧影,看着那满头如雪的白发,巨大的不舍和一种被放逐般的恐慌汹涌而来。她膝行几步,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哽咽:“姑姑!徒儿……”
“无需多言。”小龙女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她缓缓起身,白衣在寒雾中拂动,如同即将羽化的仙人。她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藤箱。她打开箱子,取出一柄形式古雅、剑身狭长、隐泛青光的连鞘长剑,正是君子剑。又取出几本纸张泛黄、字迹娟秀的册子——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图谱。
她将剑和书册放在寒潭面前。
“带着它们。”小龙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古墓派衣钵,今日传你。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寒潭,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寒潭边。白色的身影在浓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氤氲的寒气深处,如同从未出现过。
寒潭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怀中抱着冰冷的君子剑和沉重的书册,望着姑姑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许久,她擦干眼泪,对着寒潭深深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背上简单的行囊,拿起君子剑和书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囚禁了她、也养育了她的冰冷绝地,转身,朝着那唯一通往外界的、布满荆棘和毒瘴的隐秘小径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谷底永恒的寂静。
谷底,寒潭依旧。
小龙女的身影出现在潭边。她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寒潭消失的方向,目光穿透浓雾,似乎看到了那个倔强的青色身影正艰难地攀爬在绝壁之上,一点点远离这片死寂的天地。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最完美的冰雕。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寒潭深处最微弱的水波荡漾,旋即又归于永恒的沉寂。
这样很好。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行字迹彻底湮灭的石壁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永恒的苔藓。
这样,真的很好。
她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浓雾的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向寒潭深处,回归那永恒的冰冷与寂静。身后,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很快被新雪覆盖的足迹,以及这亘古不变的、绝情谷底的孤寂。
寒潭走出绝情谷,踏入了陌生的江湖。她身着青色劲装,背负君子剑,神色清冷,宛如从冰雪中走来的仙子。一路上,她听闻江湖中近日有一群恶徒四处为非作歹,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寒潭本无心管这些闲事,但心中那一丝正义的火苗被点燃。她寻着恶徒的踪迹追去,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将他们堵住。恶徒们见她只是个年轻女子,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然而,寒潭出手凌厉,剑招如冰风般凛冽,不过片刻,便将恶徒们打得落花流水。百姓们对她感恩戴德,纷纷围上来致谢。寒潭有些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场景,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必言谢”,便转身离去。
此时,天边夕阳如血,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寒潭知道,自己的江湖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她也将带着姑姑的期许,在这纷繁复杂的江湖中,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