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雪影
绝情谷底,十六年光阴不过弹指。
小龙女从寒潭深处浮出水面时,周身白气氤氲,眉睫凝着细小的冰晶。日光透过常年弥漫的薄雾,吝啬地洒下几缕,映在她冰雪般的容颜上,不见半分暖意,只添了冷寂的清辉。
潭边石壁上,当年杨过刻下的“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字迹犹在,只是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字迹模糊,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荒凉。
她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目光如寒潭水,不起丝毫波澜。十六年,她早已习惯这谷底的死寂,习惯了与寒玉床、与冰冷的潭水相伴。杨过的面容在记忆中清晰依旧,但那炽烈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情意,在她心中,终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余下沉寂前短暂的回响,便归于永恒的冰冷与平静。
情之一字,于她,终究太浓烈,太灼人。这潭底的清寒,才最契合她的本心。她拂去石壁上的青苔,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个久远的梦。然后,转身,白衣胜雪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谷底更深的浓雾里,如同投入一幅亘古不变的水墨画,再未回望。
谷底岁月悠悠,寒潭水涨了又落,石壁上的苔藓绿了又枯。小龙女依旧如初来时那般,白衣,清冷,在寒玉床上静坐,在潭水中练功,采摘谷底稀少的药草,偶尔对着石壁上那行被重新覆盖的字迹静默片刻。她的世界,只有风声、水声、冰晶凝结的微响。
直到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
凄厉的狼嚎撕破了谷底死寂的黄昏。小龙女循声而去,在一处覆满厚厚冰雪的断崖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冻僵的身影。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衣衫褴褛,小脸青紫,蜷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身体瑟瑟发抖,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几只眼冒绿光的野狼在不远处逡巡,涎水滴落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
小龙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落。没有言语,没有呵斥,只有一道冰冷刺骨的掌风拂过。那几只饿狼甚至来不及发出哀鸣,便僵直地倒在雪地里,瞬间被寒气冻结。
她走到女童身边,俯身。女童似乎感觉到了暖意的靠近,艰难地睁开一线眼缝,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比冰雪更纯净的白。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那片冰冷的衣角,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小龙女静静地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小手,片刻,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拂去女童脸上沾着的雪花。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冰封了太久才流露的细微暖意。她将女童抱了起来,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躯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抱着她,一步步走回那间简陋却隔绝了所有风雪的寒冰石室。
女童醒来,已是三日之后。她茫然地看着石室顶垂下的巨大冰棱,看着坐在寒玉床上、白衣如雪、面容清冷如仙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醒了。”小龙女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泠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女童瑟缩了一下,不敢答话。
“你从何处来?”小龙女问。
女童怯生生地摇头,眼中是更深的茫然。她只记得漫天的风雪,可怕的狼嚎,冰冷的黑暗……更早的记忆,一片混沌。
小龙女不再追问。她起身,端来一碗用谷底罕见药草熬煮的温热汤汁,放在女童面前。汤汁散发着奇特的草木清香,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喝了。”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
女童犹豫了一下,腹中的饥饿和对温暖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汤汁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小龙女看着她喝下汤汁,转身走向寒玉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如同亘古不化的冰雕。石室内,只剩下女童细微的啜饮声和冰棱偶尔滴落水珠的轻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童的身体渐渐恢复,脸上有了血色。她依旧沉默寡言,对小龙女充满了敬畏,却也本能地依赖着这方寸石室带来的安全。小龙女并未教授她什么,只是默许了她的存在。女童学着小龙女的样子,在寒玉床不远处铺上干草休息,学着在潭边静坐,学着辨认那些稀少的药草,笨拙地模仿着小龙女清冷出尘的姿态。
小龙女偶尔会看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一株新生的植物,或是一块形态奇特的石头。她有时会指点女童如何避开谷底几处隐秘的毒瘴,如何用内力抵御深潭的寒气,如何采摘那些药性奇特的植物。她的指点极其简洁,往往只有寥寥几个字,甚至一个眼神。
女童却学得异常认真,仿佛那是她混沌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她渐渐知道了这片绝地的名字——绝情谷。也知道了眼前这个救了她、容留她、却永远像隔着一层寒冰的女子,名叫小龙女。她不敢问师父的名讳,只在心中默默称她为“姑姑”。
小龙女默许了这个称呼。她开始让女童做一些事,比如清理石室角落新长出的苔藓,收集每日滴落的寒玉髓,或是去谷底某处采摘指定的药草。女童总是做得一丝不苟,小小的身影在荒寂的谷底忙碌,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生气。
某一日,小龙女在潭边静坐。女童(如今她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寒潭)小心翼翼地靠近,捧着一小束在石缝里艰难开出的、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怯生生地递到小龙女面前。
“姑姑……花……”寒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龙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束微小的、却倔强地绽放着生机的野花上。她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就在寒潭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时,小龙女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让寒潭瞬间雀跃起来,小心地将那束小花插在了石室一个不起眼的、能照到些许微光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