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拿起温热的湿帕,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避开那些明显的淤伤和掌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身上冰冷的汗水和沾染的尘土。从宽阔的肩头,到紧实的胸膛,再到线条分明的腰腹……指尖下的皮肤带着病态的凉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内火灼烧的微烫。每一次擦拭,都让我心如擂鼓,指尖的颤抖几乎无法控制。
就在我拧干帕子,准备擦拭他手臂时——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不容挣脱的强势!冰冷的指尖如同铁钳,瞬间嵌入了我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我痛呼出声,惊骇地抬头。
只见床榻上,杨过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但那眼神却空洞而涣散,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屋顶,落在某个遥远而恐怖的虚空。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滚落,嘴唇干裂,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梦魇的侵袭。
“别……别走……”破碎而嘶哑的声音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近乎哀求的脆弱,“姑姑……别……丢下过儿……别……”
姑姑?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手腕的疼痛。他把我……当成了小龙女?在他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在无意识的梦魇深处,他呼唤的、紧紧抓住不放的,是那个早已刻入他骨血的名字……
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滚烫的泪滴砸在我被他紧攥的手腕上,也砸在他冰冷的手臂上。
“杨哥哥……是我……是芙儿……”我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试图让他清醒,“你醒醒……看看我……我是芙儿啊……”
然而,他仿佛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那涣散的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虚无,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冷……好冷……姑姑……别走……”他无意识地呓语着,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置身于万载寒冰之中。
看着他这副被梦魇和伤痛双重折磨的模样,所有的酸涩、委屈、甚至那一瞬间的嫉妒,都被更强烈的痛惜和心碎所取代。他此刻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不会抛弃他的存在,无论他把我当成谁。
“不走……不走……”我流着泪,用另一只没有被禁锢的手,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隔着锦被,轻轻环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我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布满冷汗的额角,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如同承诺般在他耳边低语,“杨哥哥……别怕……芙儿在……芙儿不走……不走……”
我的体温,我笨拙的拥抱,我一遍遍重复的低语,似乎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梦魇。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在我笨拙却坚定的环抱和一遍遍“不走”的承诺声中,竟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那紧攥着我手腕、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恐怖力道,也如同退潮般,缓缓地、缓缓地松懈了。
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他终于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是这一次,那苍白的脸上不再有梦魇的痛苦扭曲,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和安宁。紧攥着我手腕的手,虽然依旧没有完全松开,但力道却变得温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恋。
手腕处传来阵阵刺痛,被捏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刺目的青紫。然而,看着他那张在昏睡中终于寻得片刻安宁的脸庞,那点疼痛仿佛也变得微不足道。我保持着那个半趴伏在床沿、一只手被他无意识攥着、另一只手还虚虚环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窗外,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尽,深沉的暮色如同浓墨般浸染了整个天空。远处的喧嚣彻底平息下去,只余下桃花岛夜晚特有的宁静。海风穿过窗棂,带来潮湿微咸的气息和院中桃林沙沙的轻响。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我和他交叠的、显得有些暧昧又无比孤寂的影子。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了知觉,半边身子也僵硬发冷,但我却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只要我一动,这片刻的安宁就会被打破,他就会再次坠入那无边的痛苦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床榻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那双曾燃着恨火、曾空洞茫然、也曾脆弱如迷途稚子的眸子,终于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带着初醒的茫然,如同蒙着一层薄雾。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似乎在努力辨认自己身处何方。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床沿,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油灯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发髻松散,脸上泪痕交错未干,眼睛红肿,衣衫因为之前的折腾而显得凌乱褶皱,还有……我被他无意识攥在手中的那只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淤痕。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上。当看到那圈清晰的指痕淤青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涣散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凝聚的、如同寒冰般沉冷的清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那复杂之中,有刚刚经历巨变后的疲惫,有对自身处境的审视,有对眼前景象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伤、却又强行压抑住的……疏离和抗拒?
他猛地松开了我的手!
动作快得如同被火烫到。
那只冰冷的手瞬间抽离,只留下腕间空落落的冰冷和那圈淤青的隐隐作痛。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心也随之猛地一沉。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如同刚刚出鞘的寒刃,里面没有半分昏沉时的脆弱和依恋,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他薄唇紧抿,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似乎在压抑着翻腾的思绪。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睡和伤痛而异常沙哑干涩,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背叛般的痛楚?
“郭芙……”
他叫了我的全名,不再是带着一丝熟稔的“芙妹”,更不是昏沉中那声模糊的“姑姑”。
我的心猛地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