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舆图帮了大忙。”
李妍儿的眼睛,望向了闪动的烛光:“汴河的水路,哪里能走,哪里有暗礁,哪里设了关卡,哪里能停船补给,都标得清清楚楚。我拿着图,一路探,一路藏,总算摸清了一条路。”
墨微辰轻轻点头,满脸鼓励之意。
李妍儿继续说道:“路曲折且小,但可用。要知道,我军在西,叛军占南,断了粮道,爹爹的粮草撑不了几个月,必须寻到补给。哥哥们不便离军,只能由我想办法从这小路运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年头,粮食哪是那么容易筹的?”
墨微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走过十几个州县,”李妍儿缓缓道,“有的地方刚被叛军洗劫过,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有的地方,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我?还有的地方,明明是朝廷的地盘,地方官却把粮食囤着,等着涨价,我去要粮,他们推三阻四,说什么‘军需要紧,可百姓也要活命’…”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可我知道,他们转头就把粮食卖给了叛军。他们就想两头赚钱,两头不得罪。”
墨微辰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是怎么做的?”她问。
李妍儿看着她,眼底有光闪了闪。
“我抢啊!”李妍儿大笑,匪气外露,“打着‘小李将军’的旗号,带着人马冲进粮仓,见粮就搬,拦路就揍。他们敢告,我就说是我爹的命令,谁有意见,找我爹去!”
她越说越好笑:“我爹被我气得跳脚,可粮到了手,他哪里肯真的生我的气。”
墨微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李妍儿说得容易,现实却哪里有这么容易?
墨微辰虽是江湖儿女,却也知各地粮仓有官府管理,有官兵守卫。强硬夺粮,不仅要靠勇,还要有谋。别提其中不乏有二心之辈——李妍儿若真打着“小李将军”的旗号招摇,他们把她抓了送叛首,可不是大功一件?
可这些苦,李妍儿不说。眼前的她,和一年前那个在许州城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已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还会撒娇,会抱怨,会拈酸吃醋,会卖乖争宠。如今她坐在灯下,却不提那些艰难,倒学会开玩笑了。
“有一回,”李妍儿又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们在一个镇上歇脚,夜里忽然被人围了。探报说是当地的豪强,勾结了土匪,想抢我筹来的粮。我带的人少,打不过,被困在一座破庙里,守了三天三夜。”
她说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死了十二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可还是没有守住。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东西,砍杀了替我断后的所有人。待我有能力回去时,我亲手砍了那个豪强的脑袋。他的血溅了我一身,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瞧着他的尸首,想,原来杀人是这个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经白嫩纤细的手,如今却带着疤痕。
“我杀了人。”她轻声说,“有时候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个脑袋。它瞪圆了眼睛,问我为什么杀人。可我不后悔。我不杀,死的就是我的人,就是我。”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墨微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做的对。血债血偿。你做的对。”
李妍儿抬起头,眼底有水光一闪,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我没事。”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有时候想,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墨微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企图给她的颤抖提供一些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