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笼一只只从船上卸下,一如它们一只只被搬上船的倒放。墨微辰倚在船尾,将脸藏进暖烘烘的狐裘大氅里。
昨夜,霄飞离开船舱后,秦无瑕安慰了她几句便再无谈性,很快吹灯离开。墨微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诚然,在秦无瑕的承诺里,前路向南,一切照旧,她该好好休息的,可她哪里还睡得着觉?
除了懂事,还有忐忑。
秦无瑕是答应了她,可其他人是否会答应秦无瑕?
她不否认秦无瑕的强大,可即便是神明也有人斗胆亵渎,更何况秦无瑕终归只是凡人?
门派之中,简单如墨家堡,和谐之下亦有汹涌。虽然她性子有些单纯,却也并非全无见地、浑然不知——此时望君山的形势,也许比之十年前的墨家堡,更为复杂。
那时,好歹父亲和墨染叔叔还是兄弟。
思及此,墨微辰皱了眉。
秦明德和秦无瑕也是亲兄弟呢。秦明德不惜拿出母亲隐秘旧事,也想要扳倒亲哥,这样说来,墨家兄弟最多是各司其职,不相往来,倒不至于…
眉目被她挤压得更深。
是了。那日之后,墨家堡怎么样了?
她的脑壳剧烈疼痛起来,疼得额间突突直跳。失去的记忆就像被什么会咬人的东西看守着,她只微微靠近,便被咬得遍体凌伤。
墨微辰抚了抚太阳穴,坐起身,拿出了未写完的书信。
此事问父亲终究不妥,问大哥二哥,大约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将给三哥的那封信展平,正要点灯,忽然感觉到船靠岸了。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特意轻了手脚。她从小窗向外看,槽船在一处无名码头停靠,岸上几辆马车徐徐停下,马儿赶路的汗气,冲得她鼻头发痒。
秦无瑕很快出现在甲板上,穿戴整齐,面向马车的方向。她心中揪起,想也不想便冲出了房门——
“别走。”
挽留的话脱口而出,她急切地上前,拽紧了他的衣摆。
秦无瑕回头,惊讶的神情在他眉心一闪而逝。
墨微辰近乎气愤了:“你这无情的混蛋,在我房里时你说要一辈子陪着我,一出门就翻脸不认…”
“账”字,她说不下去。
因为一只箱笼迎面而来。
可不止一只,而是两只三只许多只,从陆地上的马车上被卸下,正排成整齐的队列,一只只上了槽船。
岸边这些马车,是用来运货的。
墨微辰脸上一红,知道自己弄错了。秦无瑕不是要走,只是队伍在此处补给。可方才的急切来得太快,她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已经出了口。她尴尬得很,小小声道:“这个、我以为…哎,我还是先回去…”
“留步!”
墨微辰被一把洪亮的嗓音喊住,一回头,撞正一双雪白的眼睛,像两只灯笼般漂移过来。
之所以叫漂移,是因为眼睛的主人周身黑色,夜里只能看到他一双眼睛。随即他裸露在外的巨臂也暴露出来,那手臂比水桶还粗,臂上青筋盘缠,正捧着个比他还高大的箱笼。
搬着这么重的东西,这人居然还停下来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