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警笛未响,只有警灯无声地旋转,车队缓缓启动,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河流,载着一个家庭的噩耗,驶向目的地。
小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军装的领口有些勒得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别紧张,表情控制住,就按我们之前对过的词儿说。”管理处的干部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家属要问战友牺牲的细节,你就按照之前的说,不要多说什么,明白了吗?”
“是。”
“梁烈士的父母跟亲属已经在陵园了。交接的时候,他们要是情绪失控,你别说话,敬礼就行,我们的人会上去安抚。万一……我是说万一,家属动手打你,忍着,不许还手,不许躲。”
“是!”
“还有,全程板着脸,别哭,也别露出同情的表情。”干部加重了语气,“你一哭,他们会更受不了,觉得你在可怜他们,有时候好心会办坏事。”
“是!”
小周又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军裤的笔挺缝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座位上那个用黑布包裹的相框上。
那是梁峰的遗像。
上一次“亡灵天灾”突袭中阵亡的战友。
因为行动的保密性质,阵亡的消息被压了很久,直到前些天才通知家属,并且公开表彰。
他和梁峰是同一个连出来的,关系铁得能换命。梁峰总说等退役了就回老家开个胡辣汤早餐馆子,说他奶奶传下来的秘方,不出三年就能上市。
现在,他只能带着梁峰的骨灰回去了。
送英烈回家,本是无上光荣,可这种差事,老部队里面没人愿意抢。
那种撕心裂肺的场面,看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
车队在距离梁峰家所在的村子几公里外停下,仪仗队早已在此等候。
士兵们迈着沉稳的步伐,将覆盖着旗帜的骨灰盒庄重地抬下车。
村口,梁峰亲属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当车门打开,小周捧着梁峰的遗像走下来时,人群中一位身材佝偻的妇人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黑白照片上,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没有立刻哭喊,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几秒后,两行浑浊的泪无声地淌下。
“儿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了陵园的宁静,梁母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去,被身后的亲戚七手八脚地扶住。
小周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怕自己刚筑起的堤坝瞬间崩溃。
他只能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走。
隆重又充满悲伤肃穆色彩的仪式在陵园里进行着。
仪仗队鸣枪送别,哀乐低回。
当士兵将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时,被人搀扶着的梁母再一次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家属情绪激动,又昏倒了!”
“医生!医生?”
随队的医生立刻冲了过去,掐人中,测脉搏,一番忙乱后,总算让梁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是那么看着。
下葬结束,亲属们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抽泣。